第3章 阿婆温情，暖意暗生

外头突然有脚步声。

沙沙的，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轻得很。是那种老人家走路才有的动静——小心，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然后一个声音就隔着门传进来了，带着点儿急，又带着点儿小心翼翼：

“清和丫头？醒了没？老身给你弄了点热水来。”

苏清和一听这声儿，脑子里“啪”地就亮了一盏灯。

王阿婆。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六十多岁，没儿没女，就住在村里。跟原主爷孙俩走得近，三天两头过来帮忙。爷爷没了以后，也是这老太太一首偷偷照应着，隔三差五送口吃的、送点水过来。

“……王阿婆。”

苏清和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好点儿了，起码能听出说的是人话。

门外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门就推开了，“吱呀”一声，拖得老长。那动静听着都让人心酸，好像连这扇破门都知道这屋里出过事儿似的。

王阿婆进来了。花白头发，一脸褶子，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儿上豁了个口子，不小，她端着的时候小心翼翼的，那架势跟端着什么宝贝似的，生怕洒出去一滴。

看见苏清和睁着眼，老太太脸上一下子就亮了。

那些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眼角那儿尤其密，跟干了的河床底上裂开的纹路似的。她三步两步就走到炕边——那利索劲儿，跟六十多岁的人压根不挨着。

“哎哟，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把碗搁炕边的木桌上，伸手摸了摸苏清和的额头。

那手糙得很。跟老树皮似的，全是干活留下的硬茧子。可落下来的时候轻极了，跟怕碰碎什么似的。

摸完额头，老太太的眉头又拧起来了。刚才那点儿笑模样全没了。

“还这么烫。这烧怎么就退不下去呢？都三天了，三天三夜啊丫头，可把老身给急坏了。”

苏清和看着她那眼神，鼻子突然有点酸。

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在急诊室待了八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有家属守在床边不挪窝的，也有把老人往医院一扔就再也联系不上的。她以为自己早练出来了，心硬得跟石头似的。可这老太太几句话，愣是把她眼眶给说热了。

就……怎么说呢。

被人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浑身疼得要死，烧得稀里糊涂的，一睁眼，还有人惦记着你。那感觉，跟黑咕隆咚的夜里突然瞅见一点亮似的。亮不大，但够用了。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王阿婆，我没事儿。就是还有点晕。刚才我自己煮了点药喝，好多了。”

“煮药？”

王阿婆愣了一下，转头瞅了瞅桌上那药碗跟陶罐，又瞅了瞅土灶里还没灭透的炭火。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的，里头全是心疼，还夹着点儿埋怨。

“你这傻丫头。身子都弱成啥样了，还自己熬药？你说你要是摔了碰了可咋整？你爷爷……你爷爷不在了，你可不能再有个好歹了啊。”

说到爷爷，老太太的声音明显变了味儿。

苏老头在青禾村行医几十年，手艺说不上多好，但人厚道。有钱的没钱的，他都一样看。碰上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连药钱都不要。村里人提起苏老头，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可这世道吧，好像偏就不让好人活长久。一脚踩滑，人就没了。

苏清和心里头泛起一股酸劲儿。

不是她的。是这具身子里头剩下来的东西——想爷爷，不甘心，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活。她占了这身子，连带着把这点儿念想也一块儿继承了。

“王阿婆，”她轻声说，“我真没事儿，能照顾好自己。爷爷没了，我不能再让您替我操心。”

王阿婆看着她。

小脸煞白，可那眼神儿倒是硬气。老太太心里又疼又觉得欣慰，伸手把苏清和的手攥住了。那只手凉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似的，王阿婆赶紧用自己的两只手捂着，粗糙的掌心贴着冰凉的手背，使劲儿焐着。

“傻孩子，你才多大？十六。十六岁你就想一个人扛啊？往后有啥事儿就跟老身说。老身是没啥大本事，搭把手还是能的。”

“谢谢王阿婆。”

苏清和眼眶又热了。这回是她自个儿的。

她心想，行吧。老天爷把她扔这破地方来，好歹没做绝，还给她留了个王阿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刚醒，身子虚着呢。先把热水喝了，暖暖。老身家里还有点玉米面，回去给你熬点糊糊端来。你得吃东西，不吃哪儿来的力气跟病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