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发

六月二日，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苏晚就醒了。

不是被哨声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心里很平静。该收拾的昨晚己经收拾好了，该告别的昨晚己经告别了。她只需要起床，穿好衣服，背上背包，走到校门口，上车，然后离开。

她坐起来，叠好被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棱角分明，像刀切出来的一样。这是她在军校学会的第一件事。将近一年的时间，她叠了几百次被子，从最初被教官掀翻，到如今一次过关。她看着那床被子，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但这床被子不是她的，是军校的。她带不走。

她穿好军装，系好皮带，戴上帽子。镜子里的自己——不，不是镜子，是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短发齐耳，眉眼清淡，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比一年前沉了很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是散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现在的她，眼神是聚的，像一只蛰伏的猫。

她背上背包，拿起步枪，最后看了一眼宿舍。床铺空空荡荡，桌子干干净净，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在这里哭过，笑过，害怕过，勇敢过。在这里认识了陈小曼、赵兰、林月华、沈秋棠、周婉清、方静。在这里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

她转身，走出了宿舍。

校门口停着一辆卡车，帆布篷，绿色的，车身上蒙着一层灰。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嘴里叼着一根烟，正靠在车门上看表。看到苏晚走过来，他吐了一口烟：“第二十二集团军通信团的？”

“是。”苏晚说。

“上车。等人到齐了就走。”

苏晚爬上卡车，坐在车厢的木条凳上。车厢里己经坐了几个人——两个男学员，一个女学员。女学员她认识，是女生队的，叫王秀英，分到了同一个通信团。王秀英看到她，笑了笑：“苏晚，你也这个车？”

苏晚点了点头，坐在她旁边。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家坐在车厢里，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离别的话，昨晚己经说完了。

六点整，方静来了。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苏晚，没有说话。苏晚看着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了一瞬，然后方静转过身，走了。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方静昨晚说的那句话——“战争结束后，长沙见。”她不知道方静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但她愿意相信，她能。

“走！”司机踩了一脚油门，卡车发动了。

苏晚坐在车厢里，看着军校的大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她转过头，看着前方。前方的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知道，她要走下去。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车开了两个小时，在路边停下来休息。苏晚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她走到路边的小河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苏晚。”王秀英走过来，也蹲下来洗脸，“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苏晚说。

“我一晚上没睡着。”王秀英擦了擦脸上的水，“我从来没离开过家。一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就发慌。”

苏晚看着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慌，也怕，也睡不着。但她没有家了。她的家在七十年后，她回不去了。

“会习惯的。”苏晚说。

王秀英看着她，点了点头。

车继续开。苏晚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山，树，田，村庄，河流。一切都是绿的，绿的让人心静。她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从来没有坐过这种卡车，从来没有走过这种山路，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绿的田野。那时候，她总是在地铁里、在公交车上、在高架桥上。她错过了很多。现在，她不想再错过了。

傍晚的时候，车到了一个集镇。司机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说：“今天不走了。住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苏晚跳下车，背着背包走进客栈。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她和一个女学员合住一间，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壶水。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很红，像一团火，烧在天边。她想起军校的操场，想起每天傍晚都能看到的夕阳。那时候她总是和陈小曼一起坐在操场边上，看夕阳落山。陈小曼会唱歌，她听着，不说话。现在，陈小曼去了第六战区野战医院。不知道她那里有没有操场，有没有夕阳，有没有人陪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