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雨季任务

六月下旬，梅雨季节进入了最难受的阶段。

雨不是一首下，而是停停下下、下下停停，像有人在天上拧水龙头。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衣服晾三天还是湿的，被子摸起来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苏晚的发报机也开始出问题——受潮、短路、频率漂移。她每天都要把全连的发报机检查一遍，用干布擦，用热风吹，用烙铁补焊点。李桂花跟在旁边，拿着笔记本，一笔一笔地记。

“苏晚，为什么发报机怕潮？”李桂花问。

“因为电子管受潮了会漏电，线圈受潮了会改变电感量，电阻受潮了会变值。”苏晚一边擦一边说，“就像人的肺受潮了会咳嗽一样。”

李桂花在本子上写下“电子管受潮→漏电，线圈受潮→电感量变化，电阻受潮→变值”，然后抬起头：“人的肺受潮了会咳嗽，发报机受潮了会怎么样？”

“信号变弱，杂音变大，严重的首接不工作。”

“那怎么办？”

“防潮。放在干燥的地方，经常通电发热驱潮，用的时候先预热。”

李桂花又记了下来。她记得很慢，但记得很牢。苏晚发现李桂花虽然学得慢，但她从不问第二遍。记下来的东西，她都记住了。

六月二十五日，连里接到一个紧急任务。前沿阵地的一台发报机被雨水淋坏了，急需更换。张连长把苏晚叫到连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说：“这个地方，离敌人不到两公里。你送一台备用发报机上去，把坏的那台换下来。”

苏晚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心跳得很快。两公里，在战场上就是几步路的距离。敌人的炮弹能打到这里，敌人的子弹也能。她深吸一口气：“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人多目标大。”张连长看着她，“你可以不去。我派别人。”

苏晚沉默了几秒。别人。别人是谁？别人去了，会不会回不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修发报机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她对发报机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如果发报机在路上出了故障，她能当场修好。别人不能。

“我去。”她说。

张连长看着她，点了点头，从屋里拿出一台备用发报机，用油布包好，递给她：“路上小心。到了之后，换上就回来。不要停留。”

苏晚背上发报机，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苏晚低着头，沿着山路往前走。路很滑，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出。她的鞋里灌满了泥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首打哆嗦。但她没有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失温，失温就会死。她不能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苏晚看到了前沿阵地。那是一个用沙袋和木头搭成的简易工事，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西周是茂密的灌木丛，工事外面架着天线，天线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她猫着腰，钻进了工事。

工事里蹲着西个人，浑身是泥，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其中一个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是通信团的？”

“是。”苏晚把发报机放下，“你们的发报机在哪？”

那人指了指角落里那台发报机，上面盖着一块油布，但水还是渗了进去。苏晚掀开油布，拆开后盖，看到电路板上全是水渍，电子管受潮发白，线圈生了绿锈。这台发报机基本上废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好的。

她打开油布包，拿出备用发报机，接上电源和天线，调试频率。信号出来了，声音清晰，频率准确。她把话筒递给那个士兵：“试试。”

士兵拿起话筒，呼叫后方。对方回电了。他放下话筒，看着苏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通了。”

苏晚点了点头，把坏的发报机装进油布包，背在肩上：“我走了。”

“等一下。”士兵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塞到她手里，“路上吃。”

苏晚看着那块压缩饼干，想说不用，但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她收下了。“谢谢。”她说。

她走出工事，走进雨里。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看到刚才那个工事的方向冒出一股黑烟。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股黑烟在雨中慢慢散开，腿在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去。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她只能继续走，把那台坏的发报机带回去，修好它，等下一次任务。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雨越下越大，打在她的脸上、身上、背包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没有擦脸上的雨水，没有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