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二年八月十五。辰时三刻。通州。
帘子掀开的一刹那,冯梦龙屏住了呼吸。
他本以为会看见一座狰狞的城门,或者一道盘剥的关卡——
就像这三十年来每一次进京赶考时看见的那样:灰扑扑的城墙根下蹲着烂了皮肉的流民,守门军卒剔着牙翻检行李,顺手从菜贩筐里捞两根萝卜塞进袖子里。
可眼前空荡荡的。
没有城墙。没有关卡。没有流民。
只有一条笔直的路,灰白色,硬邦邦,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远方。
路两边立着黑色的铁杆,杆顶挑着琉璃球,此刻在日光下透着一股子冷意。
他昨夜见过这些东西发光,冷冽如月。
“这……这就是进城了?”
说话的是金圣叹。这位狂生此刻把脸贴在另一边的车窗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掉在窗棂上。
引路的锦衣卫校尉骑在马上,头也没回:“通州早就不设卡了。从这儿到北京城,四十里路,都是这个。”
他扬了扬马鞭,指着那条灰白的长路。
冯梦龙的手从帘子上滑下来,悄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马车重新动起来,轮子碾在那种叫“水泥”的东西上,发出的声音跟碾在石板上不一样——更闷,更稳,察觉不到半分颠簸。
凌蒙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瞧出了几分惊惶。
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冯梦龙终于看见了人。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他写过《三言》,写过无数市井百姓。
他太熟悉这个时代的百姓是什么样子了——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看见官差就缩着脖子往墙根贴,活像见着了勾魂的无常。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
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正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两头是新鲜的蔬菜,上头还带着露水。
他走得不紧不慢,肩膀上的扁担颤悠悠的,嘴里竟然还哼着小曲,那调子冯梦龙听着耳熟,像是江南那边传过来的什么时兴小调。
汉子的脸晒得黝黑,可那黑里透着一层红润,不是饿出来的菜色。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侧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好奇,却没有那种冯梦龙见惯了的惶恐。
更远处,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晒太阳。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褂子,怀里抱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买的豆腐。
几只鸡在她脚边刨食,她也不赶,就那么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那老妇……”金圣叹喃喃道,“她怎么敢一个人坐在这儿?”
冯梦龙知道他在说什么。
从通州到北京,四十里官道,从前是盗匪出没的地方。
别说一个老妇人,就是三五个壮汉结伴走,也得提着心吊着胆。
可这条路上,没有盗匪。
只有每隔几里地就能看见的、穿着号服的巡丁。
那些巡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挎着刀,手里端着火铳,站得笔直,脊梁骨像是一根铁钉钉在地上。
冯梦龙数了数,从他看见第一个巡丁到现在,不过三四里路,已经过了两拨巡逻的。
“巡捕营的人。”锦衣卫校尉头也不回地说,“十里一哨,五里一巡。这条路上,出不了事。”
冯梦龙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故事里,有多少冤案是因为“路上出事”起的?
那些解差,就是从前这种路上的“王法”。可现在的王法,似乎变了模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两边的景象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先是一间一间的铺子。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门面不大,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支着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条凳,有客人坐着吃面,吃得满头大汗。
再往前走,铺子变成了作坊。
冯梦龙听见“咣当咣当”的声音从一扇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来,探头一看——里头几个人正抡着大锤在砸什么,火星四溅。
“铁匠铺?”凌蒙初嘀咕道,“大白天的,怎么还点灯?”
冯梦龙也看见了。
那作坊里头,竟也挂着那种琉璃灯,白茫茫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灯。”
金圣叹忽然说,声音有点抖,
“那是……那是跟昨晚一样的东西。白天也亮着?”
冯梦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天也亮着。
那得费多少油?
可那玩意儿不用油。
他想起昨夜那盏灯,想起那种冷冽如月的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更让冯梦龙挪不开眼的,是路上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
有一个孩子从马车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个风车,风车呼啦啦转着,孩子的笑声飘出老远。
冯梦龙盯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写过无数孩子,可他笔下那些孩子,没有一个能笑得这么大声。
那是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全然无忧的笑声,在这大明朝,本该是绝响。
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拿着个笤帚,正在一点一点地扫着路边的浮土。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那是……”金圣叹迟疑道,“更夫?”
“环卫工。”锦衣卫校尉说,“专门扫街的。”
冯梦龙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扫街人,只有一种,那便是被发配的囚犯。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枷锁,没有官差,就那么一个人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扫着。
“那是什么人?”他问。
“什么人都有。”校尉说,“本地人,外地人,有的是日子人,有的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冯梦龙忽然明白了。
有的,是日子人。
有的,是另一种人。
他想起了昨夜透过铁丝网看见的那些光头,想起那些在探照灯光柱里蠕动的灰色人影。
那是旧时代的残党,正在为新时代的洁净赎罪。
午时刚过,马车停了。
冯梦龙掀开帘子,看见了一道城门。
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门。
铁铸的栅栏,黑漆漆的,高有三丈,向两边伸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栅栏顶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铁丝,铁丝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刺,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门两边站着人。
不是兵。
是穿着统一青袍的人,男男女女,站得笔直。
他们的袍子干净得不像话,甚至连一点汗渍都瞧不见。
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冯梦龙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等着做事,而不是在等着挨骂。
“这是……宫门?”凌蒙初的声音有点飘。
“西苑。”锦衣卫校尉说,“陛下不住宫里,住这儿。”
马车穿过那道铁门,继续往前走。
冯梦龙看见了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宫”。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宫殿。
没有巨大的台基,没有一层一层的汉白玉栏杆,没有琉璃瓦铺成的、在日光下闪得人眼花的屋顶。
只有一座一座的小楼,掩映在树木之间,灰砖青瓦,飞檐翘角,像是从江南园林里搬过来的。
可又不像。
江南园林里的楼阁,是一座一座挤在一起的,这边伸出一个角,那边探出一截廊,密密麻麻的,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都占满。
可这里的楼,是一座一座散开的。
每一座都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互不遮挡,又互不孤立。
楼与楼之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草地上铺着石板小径,蜿蜒着连接每一座小楼。小径两边种着花木,不是那种刻意修剪成各种形状的花木,就是寻常的花木,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这是……”
凌蒙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冯梦龙从未听过的茫然,
“这是陛下的宫苑?”
冯梦龙没回答。
他看见一座小楼,两层,灰砖墙,青瓦顶,檐角微微上翘。
楼前有一株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屋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墙上洒了一墙斑驳的光影。
楼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那些人穿着那种青袍,步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屋里一样。
可那不是他们的家。
那是皇帝的西苑。
冯梦龙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宫殿——金銮殿、乾清宫、坤宁宫。
他写过无数遍“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龙蟠凤绕”。
他以为那就是皇宫。
可眼前这些,没有一处是金碧辉煌的。
却让他挪不开眼。
那种干净,那种齐整,那种恰到好处的疏朗——像一幅画。
不,不对。
像他写过的那些理想中的、却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纸上的江南。
有一个年轻的女子从马车旁边走过。
她穿着那种青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干。
她走过去了,连看都没看这辆马车一眼。
冯梦龙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个词:家奴。
那是他对皇宫里那些人的印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一群被养熟了的狗。
可眼前这些人,不是狗。
他们是……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
似乎都比他这个名满天下的才子,更清楚自己活着的意义。
马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楼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料子很好,剪裁得很合身,但不是什么官服。
那人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气,和气得像个开店铺的掌柜。
“冯先生,凌先生,金先生,陆先生。”那人拱了拱手,“一路辛苦了。陛下正在见人,几位稍坐片刻,喝口茶。”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不像是在跟皇帝征辟来的“顾问”说话。
冯梦龙下了马车,站在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上。阳光很好。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他忽然想起《杜十娘》里的一句话:“这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
冯梦龙站了一会儿,跟着那个和气的中年人往里走。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女子,在他经过时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冯梦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下意识地想作揖,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就在这时,小楼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透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告诉他,朕的耐心比火药值钱。三个月后,要么他来北京磕头,要么朕派人去草原给他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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