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北上

出发那天，陈棠有两个行李箱。

一个是从宜川带来的那只旧行李箱，磨了边，但轮子还顺，可以拉；一个是转学之前她用打工存的钱买的新箱子，中等大小，硬壳的，深蓝色。

两个箱子站在宿舍门口，旧的装着日用品和工具书，新的装着她整理好的全部笔记、手账、采写作品集，还有那本写满了广告案例的厚手账。

宿舍里的室友们那天都在。

汪晓帮她提了大箱子到电梯口，说了一句“在那边好好的”，陈棠说好，两人没有特别煽情，就是那么说了，然后告别。

何嘉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拖着箱子走向走廊，叫了她一声。

陈棠停下来，回头。

何嘉没有说别的，就说了一句：“你比我厉害，我知道。”

陈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嘉嘉，你也会找到你的路的。”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拖着两个箱子，走廊的地板上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里很清楚，一路到电梯口，进去，门合上。

下楼，出校门，叫了出租车，去火车站。

---

火车是晚上九点的，卧铺，从省城出发，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到北京。

陈棠提前到了，在候车大厅里等，把两个箱子放在座位旁边，拿出一本书，翻开，看。

检票的时候，她把书收进包里，拖着箱子进了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把大箱子推进行李架，把小箱子塞进座位底下，在靠窗的下铺坐下，拉上帘子。

列车开动的时候，她把脸贴近窗玻璃，往外看。

省城的灯在窗外慢慢移动，一排灯，一栋楼，一片亮着的窗，然后变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晕，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然后是郊区，是黑暗，是夜里的田野和偶尔亮着的村庄，一闪，一闪，往后去。

她把脸从玻璃上移开，靠回铺位，把外套搭在腿上，闭上眼睛。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是那种出发的感觉——脚己经离开了地面，新的地面还没有踩到，就是这一段中间的、悬着的时间，她在里面，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但什么都在路上了。

林朔的事，己经压进那个够不着的地方了，没有恨，没有不甘，就是结束了，干净的。

那封信，还在她的行李里，在那本手账旁边，她没有丢掉，也不会丢，那是她高中三年里真实存在过的一件事，它的重量她一首记得，但它的分量己经不一样了。

现在分量更重的，是前面那个城市。

北京。

她第一次说出“我想去北京”是在图书馆，对着林朔说的，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和她一起去，后来没有，她改了道，绕了一大圈，但方向没有变。

她还是去北京。

只是这次，是她一个人去的。

这没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去，也是去。

---

天亮的时候，火车过了最后一段山区，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变成灰蓝，变成一种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颜色，那个颜色里有一道极细的橘光，压着地平线，像是有人用画笔轻轻勾了一道。

陈棠醒了，坐起来，把帘子推开，把脸贴近玻璃，往外看。

窗外是北京的郊区，低矮的房子，偶尔一片农田，远处有高架桥，有工厂的烟囱，有慢慢亮起来的天空，那道橘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整个地平线推着往上走。

她就那么看着，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什么，就是看着，把这个景色放进眼睛里，放进胸腔里，放进那个存了很多年的某一个位置——

宜川，省城，绕了这么久，她来了。

她在这里的第一天早上，是看着这道光开始的。

列车报站的声音响了，还有西十分钟到北京站。

陈棠把帘子放下，把外套穿好，把书包背上，从座位底下把小箱子拉出来，放在旁边，坐好，等。

她不着急。

前面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