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书这件小事

那本书是《围城》。

陈棠从图书馆借的，在宿舍看了两个礼拜，到期那天早上她带去学校，打算午休时候去还。

然后她发现林朔也在看《围城》。

是她无意间发现的——早自习前，她从书包里取语文作业，那本书被她竖着塞在书包侧边，书脊露在外面，书名看得清楚。她瞟见林朔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去，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她没有在意。

午休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她走在后楼道，走到一半发现她把书留在座位上了。

她折回去，推开教室的门。

班里没什么人，午休大部分人去食堂或者在宿舍，留在教室的就两三个趴桌上睡觉的。陈棠走到自己位置，拿起那本《围城》，正要转身，听见前方有人说：

“看完了吗？”

是林朔。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物理卷子——文科生还要学物理，宜川二中的规定，陈棠一首觉得这个规定是用来折磨她的。

她看了他一眼：“嗯，还书去。”

“我下午也去图书馆，”林朔把笔放下，声音不急不缓，“帮你还吧，你先借着看？”

陈棠迟疑了一秒。

她确实没看完。前一百页看得很顺，后面有几天功课赶，搁下了，借阅期到了，她打算还了再重新借——图书馆那本《围城》是精装的，注释很全，比她之前看的那版好很多。

“你去图书馆干什么？”她问。

“还书。”

“什么书？”

林朔稍微侧了侧身，从书包里取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

陈棠接过去，翻了眼书脊：《中国历代散文选·上册》，是她上个月登记在单子里要借的书，一首没轮到她，图书馆说有人借着。

她抬头看他。

他好像觉得这没什么好解释的，说：“你在借阅单上写了名字，我看见了，刚好借期到了。”

陈棠把那本散文选拿在手里，又看了他一眼。

他神情很平，不是那种刻意表现的平静，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只是顺手，不值得专门说明。

“行，”她把《围城》放到桌上，把散文选放进自己书包，“那麻烦你了，我借书证给你。”

“不用，报你名字就行，图书馆认识我。”

陈棠哦了一声，在心里想，认识你是因为你去得多，还是因为你是转班来的班长。但她没有问出来，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

她背起书包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道物理题，”她说，“第三题。”

林朔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抬头：“怎么了？”

“你列的方程少了一个约束条件，”陈棠往回走了半步，用手指点了点卷子上那行算式，“这里，受力分析漏了摩擦力，后面的结果会差一截。”

林朔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安静了一秒，然后重新拿起笔，把那行划掉。

“我再算一遍。”

“嗯。”

陈棠转身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她听见背后传来轻微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午休教室里显得很清晰。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

下午放学，她去宿舍拿了借书证，照例去图书馆坐一会儿——她习惯用图书馆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做题，那里光线好，又不会有人来打扰。坐下来没多久，她发现那本精装《围城》放在桌子的角落，上面压着一张图书馆的借阅小票，借阅人那栏写着她的名字，归还日期是三周后。

她把那张小票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压在书里。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隔着玻璃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跑来跑去，喊声透进来一点点，又被风吹散了。

陈棠把借书证放进书包，翻开《围城》，从上次停下来的那页接着看。

钱锺书写方鸿渐，写他一路走、一路被围、一路困住自己，陈棠看着那些字，忽然想，真正意义上的“围城”，大概不是外面砌的，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堆起来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判断对她来说不适用。

她现在的城，是要出去的，不是要守的。

图书馆的灯在傍晚时分亮起来，她低着头，翻过一页，又一页，马尾在灯光里泛着一点浅浅的暖色，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