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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挽歌

4188 字 · 约 10 分钟 · 绿衣

冬月初八,午时。

菜市口。

雨从卯时下起,未曾停过。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白茫茫的雾。整条街都笼罩在水汽里,监斩台的旗幡湿透了,垂头丧气地贴在竿上,连风都撕不开。

刑场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

围观的百姓站成了人墙,蓑衣斗笠层层叠叠,沉默得像一群墓碑。无人说话,无人喧哗。只有雨声,密不透风的雨声,砸在瓦上、地上、铁锁上,沉闷又锋利。

池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跪在刑场中央。

男丁在前,女眷在后,幼童被母亲搂在怀里,瑟瑟发抖。囚衣湿透了,贴着骨头,能数出肋骨的形状。铁链拖在地上,混着泥水,每动一下都发出沉重的钝响。

池清述跪在最前面。

绯袍已经看不出颜色,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灰白的中衣。白发散着,贴在额前,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那些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都是这些年奏折里磨出来的。

可他的脊背是直的。

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弯过。

监斩台上,孙之獬坐在雨棚下,手里把玩着斩令牌,嘴角挂着笑。他是魏恩的人,升这个侍郎靠的就是构陷池家的那封密信,此刻坐在这里,等的就是午时三刻。

池清述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四十年的官场把他嗓子磨哑了,可此刻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青石板里:

“臣池清述,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历官四十载,上不负君,下不负民。今日赴死,无憾。”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雨水灌进嘴里,呛得咳嗽了一声,还是继续说下去:

“唯愿陛下睁眼看看——忠良何在?公道何在?”

雨更大了。

他仰起头,任雨水冲刷面孔,嘶声喊道:

“臣以血荐轩辕!天道昭昭,忠奸自分!今日池某的血,来日必化作倾盆雨,洗清这人间污浊!”

“放肆!”孙之獬拍案而起,令牌在手里攥得咯吱响,“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行刑!”

第一块令牌掷出。

落在泥水里,溅起一蓬浊黄的水花。

刽子手上来了。鬼头刀扬起来,雨水打在刀面上,顺着刀刃往下淌,像泪。

第一个倒下的不是池清述。

是池家长子遗孀王氏。

她跪在女眷最前排,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刽子手抓住她头发时,她低头在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孩子闭上了眼睛。

刀光落下的瞬间,她没有闭眼。

头颅滚落,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成溪。那孩子还闭着眼,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软下去,才睁开——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脖子断口还在往外涌血,愣了愣,然后哭了出来。

那哭声在雨里不算大,却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咬住了嘴唇。没有人说话。

刽子手没有停。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池家男丁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水汇成了河,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低处淌,淌到水沟里,淌到围观百姓的脚下。有人低头看了一眼,退后一步,鞋底沾了红。

就在此时,刑场外传来骚动。

马蹄声破雨而来。

一匹快马撞翻了街口的栅栏,直直冲向刑场边缘。马背上的女人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眼睛赤红,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厉鬼。

赋止。

她看见了。看见池清述挺直的脊背,看见王氏倒下的身影,看见血水漫过青石板,看见——女眷队列最末尾。

那个跪在雨里的人。

池隐。

囚衣贴在身上,肩膀单薄得像纸糊的,风一吹就要散。头发散着,脸上沾着泥,可那双眼睛——那双她见过无数次、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

清澈得不像将死之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赋止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

雨声没了,哭喊声没了,刀锋落下的声音也没了。

只有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像冬夜里最后一盏灯,不亮,但还没灭。

池隐的嘴唇动了动。

赋止读出了那两个字:

“快走。”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

脏了,皱了,边角都起了毛,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开始擦脸。从额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不是擦雨水。

是擦干净自己。

赋止认得那方帕子。

去岁上巳,曲江边上,柳絮飞得像雪。池隐走在她前面,一片花瓣落在额间,她自己没察觉。赋止伸手去拂,花粘得紧,便从袖里掏出这方帕子,轻轻替她拭去。

池隐当时眯着眼,低头接过帕子,说:“这个……我定要珍藏。”

赋止笑她:“一方帕子而已。”

池隐摇头,认真地说:“不一样,这是赋小姐第一次替我拭汗。”

记忆像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还拧了一下。

赋止疯了一样往前冲。马蹄踏碎了血水泥泞,溅起来的东西糊在脸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那个正在擦脸的身影。

侍卫涌上来。刀枪如林,拦在刑场边缘。

“让开——!”

她嘶吼着,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困兽濒死的哀嚎。

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

嵇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一身红衣湿透了,颜色暗得像血。她抱住赋止的腰,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能去!魏恩布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你看见那些百姓了吗?里面至少有五十个东厂的番子!你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

赋止挣扎着,指甲掐进嵇青的手臂,鲜血顺着雨水往下淌。她挣不开,就对着刑场的方向伸手,十指张开,像要把那个即将消失的人抓回来。

“我要救她——!”

“救不了!”嵇青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这是死局,赋止,这是魏恩给你设的死局!”

赋止听不进去。她死死盯着刑场,盯着那个正在折帕子的人。

池隐已经擦完了脸,她把帕子仔细折好,重新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赋止。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梅,还没等人看清,就要被雪压折。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不舍,有说不出口的话,有藏了一生的坚韧。没有怨恨,没有责怪,甚至连悲伤都很少。就像在说: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没关系的。

可那笑容里也有一个问句。那个问句没有声音,赋止穿过雨雾试图用力理解池隐的神情,那些并肩而行时她欲言又止的话,那些月下对酌时她垂眸藏起的眼神,那些我画在纸上又撕掉的诗句,还有,似乎还藏着什么赋止即将触碰到边缘的巨大秘密。

赋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行刑——!”

最后一块令牌掷出,落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刽子手上前。

鬼头刀扬起。

池隐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

刀光落下。

赋止没有看见头颅滚落。因为她闭上了眼。

但她听见了,听见刀锋入骨的声音,听见身体倒下的闷响,听见血溅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落一朵花。

她听见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

更响。

“不——!”

她发出一声哀嚎,不像是哭,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连根拔起,撕心裂肺。她瘫倒在嵇青怀里,浑身颤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方帕子从池隐手中飘落,落在血水里,慢慢地,白色被红色吞没。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条街的血都冲走。可是冲不走的。血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每一个看见这一幕的人的眼里,洗不掉的。

嵇青抱着赋止,跪在泥水里,仰头望天。

苍天如墨,大雨如注。

这一日,菜市口血流成河。

远处城楼上,景行单骑冲出了城门,回头望了一眼刑场的方向。

她没有哭,她面如死灰地望着那个方向,眼泪在上一世已经流干了,此刻的她有着比痛苦更为不解的情绪。她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池隐还是死在了这个雨天。

命运像个冷笑话,无论重来多少次,有些人,注定留不住。

赋止昏过去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雨,没有血,没有刽子手。只有池府那间临水的画室,窗外荷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池隐坐在画案前,一身月白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簪着那支白玉簪。她在画画,宣纸上是几竿墨竹,枝干挺秀,竹叶疏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赋止站在门口,浅浅一笑:

“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竹节可还劲健?”

赋止走过去,低头细看。墨色氤氲,笔力遒劲,确实画得好。她正要开口——

墨竹开始渗血。

一滴,两滴,墨色化作猩红,顺着宣纸蔓延,滴在画案上,晕开大朵大朵的血花。池隐的身影在血雾里渐渐模糊,像要散了。

“池隐!”

赋止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赋止?赋止!”

嵇青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她们在一个破棚子底下,四面漏风,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滴。赋止躺在地上,身下垫着嵇青的外袍,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可她感觉不到冷。

她睁开眼,望着棚顶漏雨的破洞,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尸骨呢?”

嵇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递给赋止。

素白的帕子,浸透了血,沉甸甸的,触手冰凉。帕角用血画着一株并蒂莲——花开两朵,一朵盛放,一朵含苞,并蒂而生,相依相偎。

旁边题着两行小字:

“此生未肯负山河,独负君心似月明。”

字迹娟秀,是池隐的笔。

赋止握着帕子,浑身开始发抖。

“独负君心似月明……”

她喃喃念着,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哭,咳出一口血,溅在帕子上,和池隐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个总是垂眸不语、把心事藏进笔墨的池家小姐,早已把最深的秘密写在了这里。而她,竟从未察觉。

“我要去找她。”

赋止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被嵇青扶住。

“现在去太危险——”

“我要去。”她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下雨了,她冷。”

乱葬岗,荒草萋萋,坟冢乱叠。没有墓碑,没有名号,只有一个个土包,像大地上长的疮。夜枭在枯树上叫,一声一声,像婴儿哭。

赋止跪在泥里,用手挖土。

没有工具。她也不需要工具。

指甲翻了,指尖破了,鲜血混着泥水,她感觉不到疼。一捧一捧泥土被刨开,她在找。

池隐,你在哪儿?

挖开一座土堆,不是。

又一座,还不是。

乱葬岗的新堆旧冢成百上千,有些埋的是无名尸,有些埋的是身首异处的残肢,没有标记,没有记录,她只能一座一座地挖。

嵇青站在旁边,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样子,泪流满面。她想去帮忙,可她知道没有用。就算挖出所有的坟,也未必找得到池隐。

天快亮时,赋止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指节露了出来。她跪在泥泞里,仰天嘶吼:

“池隐——!”

声音在荒山野岭回荡,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雨凄凄,草木呜咽。

她瘫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肩背剧烈地颤抖。

“你竟连尸骨……也不留给我吗……”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在风里。

“你就这么恨我……恨我迟钝,恨我愚笨,恨我直到你死……都探不清这一切牺牲究竟是何原因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下了一整夜,还在下。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池府着火了!”

赋止抬起头。

天边有一片红光,正在烧。

那是池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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