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先生走到案前三尺处,停下脚步。
他不敢再靠近,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那正在纸上流淌的神迹。
许清流面无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世界里,只有笔,只有墨,只有那轮跨越了千年的明月。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写到这里,许清流的笔锋微微一顿。
整个阁楼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柳公子面色惨白,双腿一软,竟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自诩河谷县第一才子,平日里作诗最重辞藻华丽。
可眼前这两句,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却干净得让人想哭。
许清流深吸一口气,笔锋再落。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两句残诗,曾在河谷县掀起惊涛骇浪,无数文人墨客为之痴狂,试图补全,却皆成笑柄。
今日,它们终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青衫先生的嘴唇开始剧烈地翕动,他跟着许清流的笔画,无声地默念着,他的眼眶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啪。
韩家家主怀里抱着的羊脂白玉雕,滑落到了地上。
玉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内显得格外刺耳,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些平日里算计着铜板、田产、权力的豪绅们,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人生代代无穷已。
在这轮永恒的江月面前,他们争夺的那些金银玉器、功名利禄,究竟算什么?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过是过眼云烟。
刑大人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是个文官,寒窗苦读十载,也曾有过兼济天下的抱负。
只是在官场的泥沼中摸爬滚打,渐渐被磨平了棱角,习惯了迎来送往,习惯了权钱交易。
但此刻,这句诗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劈开了他心底那层厚厚的结痂。
他看着那个站在杌子上的七岁孩童,看着那张写满墨迹的澄心堂纸,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许清流的动作依旧平稳。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具七岁的身体,悬腕写下这么多字,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握笔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诗境转入幽怨与相思。
阁楼内,几名侍女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们听不懂什么宏大的宇宙观,但那份离愁别绪,却直击人心。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许清流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知道,快要结束了。
他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力气,全部灌注于笔尖。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最后两句。
许清流手腕猛地一沉,笔锋如刀,在纸上划出最后两道凌厉的轨迹。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提笔。
收锋。
许清流将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紫毫笔,轻轻搁在白瓷笔洗旁。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从红木杌子上走下来,退后两步,隐入红木柱后的阴影中。
结束了。
摘星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喝彩,没有掌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浓郁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
那张澄心堂纸静静地平铺在紫檀木大案上。
三十六句,二百五十二个字。
字字珠玑,句句泣血。
窗外,中秋的明月高悬。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赵公子面如死灰,他看着那首诗,再想想自己刚才作的那些所谓佳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公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了,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差距。
“落月摇情满江树……”
青衫先生打破了死寂。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许清流刚才站立的方向。
他没有看那个七岁的孩童,而是越过孩童,看向了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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