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州,古称安定。
这座矗立在陇山与泾水之间的边城,在暮春的黄昏里显得格外苍凉。
夯土城墙被数百年的风沙蚀出深深的沟壑,垛口处的戍旗在带着塞外寒意的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不如长安繁华,街巷间多是夯土房屋,偶有几处青砖瓦舍,显是官署或大户所在。
经略安抚使司衙署位于城西,原是前朝州衙扩建而成,门楣上的漆皮早已斑驳。
正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砖缝里渗出的阴冷潮气。
曲端坐在主位,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
他年约四旬,面庞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手中那卷明黄圣旨,目光沉静如古井。
圣旨是今日午后到的,八百里加急,由一队风尘仆仆的御前侍卫直送衙署。
堂下左右,分坐着三人。
左手边是督护“镇三山”黄信。
这位梁山元老依旧保持着军旅习惯,即便在室内也未卸甲,只是解了披风,露出一身保养精良的山文铠。
他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浓眉微锁,静静等待着主将开口。
右手边是参军郭浩,约莫三十出头,文人打扮,青衫方巾,面容儒雅中透着干练。
郭浩其实是员武将,但因为宋朝重文轻武,所以他好文士装扮。
他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却不时飘向曲端手中的圣旨,似在揣摩其中深意。
末座是“丑郡马”宣赞。
他相貌奇特,面如锅底,一部络腮胡须虬结如铁。
炭盆里爆出一朵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曲端终于抬起眼,将圣旨缓缓放在案上,手指在光滑的绢面上轻轻划过。
“陛下的意思,诸位都听明白了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关中口音特有的硬朗。
黄信点头,言简意赅:“令我等整军备战,伺机东进,策应洛阳主力,牵制张俊、杨沂中。”
“伺机东进……”郭浩放下茶杯,沉吟道,“这四个字,颇有深意。是让我等即刻起兵,还是虚张声势?是全力出击,还是相机而动?陛下未明言,这‘机’在何时、何地、何势,全凭我等判断。”
宣赞声如闷雷的道:“这有什么难断的?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张俊那狗日的不是个好东西,咱们得盯着他,让他睡不踏实!至于怎么打,打到什么地步,咱们在前线的,还不比洛阳城里那些相公们清楚?”
曲端看了宣赞一眼,目光中并无责备,反而有几分赞同。
他轻轻敲了敲圣旨:“宣司马话糙理不糙。陛下将泾州交于我等,正是因我与黄督护皆出身旧朝行伍,熟悉西军情弊,郭参军久在边地,熟知地理民情。这‘伺机’二字,既是信任,也是考较。”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正壁的《泾原诸州舆图》前。
地图上用朱笔勾画着山川、城池、关隘,泾州象一颗钉子,楔在陇东与关中之间。
“诸位请看,”曲端的手指从泾州向东划去,经过邠州、乾州,直指长安,“若我军东进,有三条路可选:北路沿泾水而下,经宁州、邠州,可胁长安北翼;中路走驿道,过宜禄、永寿,直插礼泉,威胁长安西门;南路过良原、麻亭,可趋武功,截断长安与汉中联系。三条路,各有利弊。”
黄信也起身走到图前,粗壮的手指在几条路在线比划:“北路平坦,利于骑兵弛骋,但需渡过泾水数道支流,若遇雨季,恐为阻碍。中路驿道最便捷,但必经永寿、礼泉,此二城皆有张俊驻军,不易绕过。南路迂回最远,但可借秦岭馀脉隐蔽,出其不意。”
郭浩也凑近细看,补充道:“还需考虑粮草转运。我军两万,若全军东进,日耗粮草惊人。泾州虽有些积蓄,但不足以支撑长久征战。若要动,要么速战速决,直扑长安;要么就得预先在沿途设立粮台,这又容易暴露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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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赞抓了抓络腮胡,瓮声道:“说来说去,到底打不打?怎么打?陛下让咱们‘伺机’,咱们总得有个章程,不能干等着‘机’从天上掉下来吧?”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曲端背着手,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游移。
良久,他缓缓转身,看向三位同僚:“陛下圣旨,不能不遵。但贸然东进,若时机不当,非但不能牵制张俊,反可能损兵折将,坏了朝廷大局。”
他走回案后,手指点了点圣旨:“所以,我的意思是——准备,要大张旗鼓地准备。整顿兵马,清查粮械,修缮道路,征调民夫。做出我军即将大举东征的姿态,让长安的张俊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兵防备。至于何时真正东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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