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拒马河启程

二月初十这一天，天色还没亮透，拒马河南岸的宋军大营就己经沸腾起来了。

杨信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三万人马，八千铁浮屠，加上随军的民夫和辎重队，把整个大营挤得满满当当。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些士兵的脸上，照在那些刀枪剑戟上，照在那些猎猎作响的旗帜上，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跟着他守了二十年边关的老兵，看着那些刚刚补进来的新兵，看着那些铁浮屠的重甲骑兵，看着那些负责运送粮草的民夫。他知道，这些人中间，有很多人是回不来的。他们会死在幽州城下，死在契丹人的箭矢下，死在攻城的云梯上。但他们还是站在这里，等着他发号施令。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杨信抬起了手。

鼓声响了。

第一通鼓，拔营。那些帐篷被一顶一顶收起来，捆好，装上大车。第二通鼓，列队。那些士兵按照各自所属的营伍，一排一排站好，步卒在前，骑兵在后，辎重队在最后。第三通鼓，出发。

杨信翻身上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石守信跟在他旁边，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骑马时间长了还是有点疼，不时龇牙咧嘴地调整一下坐姿。

“耶律休哥会不会出来迎战？”石守信问。

杨信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他伤没好利索，人也不够。出来打，是找死。”

石守信点点头，又问：“那他会不会跑？”

杨信说：“也不会。”

石守信愣了一下。

杨信说：“他要是跑了，幽州就没了。幽州没了，他回去也是死。契丹皇帝不会饶了他。契丹人的规矩，丢了城池的将领，就算不砍头，也得流放，一辈子别想翻身。耶律休哥打了三十年仗，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石守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他会干什么？”

杨信看着前面灰蒙蒙的天，说：“他会守。守在城里，等着咱们去攻城。他手里有两万人，粮草还能撑一个月。上京那边的援军，按路程算，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到。他要做的，就是在援军到来之前，不让咱们把幽州打下来。”

他顿了顿。

“他不会等太久。两个月之后，他的援军就到了。两个月之内，咱们要是打不下幽州，他就能撑到援军来。到时候里应外合，咱们就麻烦了。”

石守信皱起眉头：“两个月打下幽州？怎么可能？幽州城墙三丈高，城防坚固，咱们又没有攻城器械。拒马河这一仗，咱们虽然赢了，但攻城和野战是两回事。咱们的人从来没打过攻城战，那些新兵连梯子都没爬过。”

杨信说：“所以不能硬攻。”

“那怎么办？”

杨信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队伍正在过一道缓坡，骑兵的马蹄扬起尘土，遮天蔽日。那些尘土被风吹起来，落在路边的枯草上，落在他自己的身上，把他那件黑色的披风染成了土黄色。他忽然想起那个叫老李的幽州汉人，想起他带着十九条汉子摸进幽州城东，想起那冲天的大火，想起拒马河边那些拼死渡河的契丹兵。

“等。”他说。

石守信没听懂。

杨信说：“等城里的汉人动起来。幽州城里，汉人比契丹人多。那些汉人在契丹人底下活了一百多年，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他们会开城门，会送消息，会替咱们做事。等他们动了，咱们再打。”

石守信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他们不动呢？”

杨信看了他一眼。

“那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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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处河边扎营。

杨信没有进帐篷，而是站在河边，看着北边的方向。天己经黑下来了，但北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火光，那是幽州的方向。

石守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杨信没有说话。

石守信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说，耶律休哥现在在干什么？”

杨信想了想。

“在算账。”

石守信愣了一下。

杨信说：“算他的粮草还能撑几天，算他的人还能撑几天，算他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算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石守信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算出来了吗？”

杨信摇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北边那片若隐若现的火光。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带着河水的腥味，带着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烧焦的味道。

石守信忽然问：“你说，那些幽州的汉人，现在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