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幽州·夜酒

拿下幽州的第八天晚上，赵匡胤把杨信叫进了行宫。

杨信到的时候，院子里己经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坛酒、几碟小菜。赵匡胤坐在桌前，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杨信愣了一下。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坐。”

杨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匡胤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推到他面前，自己又拍开另一坛。

“这酒是雄州带来的，当地酿的，比不上宫里的，但烈。”他说，“喝过吗？”

杨信说：“喝过。守边关的人，都喝这个。”

赵匡胤点点头，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杨信也举起酒坛，灌了一口。

院子里很安静。月亮挂在槐树梢上，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几声，又安静下去。

赵匡胤放下酒坛，看着杨信。

“杨信，你在边关多少年了？”

杨信说：“二十三年。”

赵匡胤点点头。

“朕登基那年你就在。那时候你还是副将。”

杨信说：“是。”

赵匡胤又灌了一口酒。

“朕十六岁从军，跟着柴荣打天下。那时候在军中，跟兄弟们喝酒，吃肉，打仗，睡一个帐篷。后来柴荣死了，朕被那些人披上黄袍，推着上了马。”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喝醉了，睡到半夜被人叫醒，睁眼一看，身上披着黄袍。推不掉，就那么干了。”

杨信听着，没有说话。

赵匡胤看着他。

“当了皇帝，就不能再跟兄弟们那样喝酒了。他们见了朕要跪，要喊万岁，要低着头说话。朕跟他们说话，也得端着，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

他又灌了一口酒。

“你不一样。”

杨信抬起头。

赵匡胤说：“你在边关，离朕远。朕不用在你面前端着。你也不用在朕面前装。挺好。”

杨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臣在边关二十三年，见过不少事。契丹人打过来，臣挡着。契丹人退回去，臣守着。陛下在汴京做什么，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每年拨给边关的粮草，一文没少过。”

赵匡胤看着他。

杨信继续说：“臣守边关，是臣的职责。陛下撑着这个朝廷，是陛下的职责。臣没什么可说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举起酒坛，对着杨信。

杨信也举起酒坛。

两只酒坛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人仰头灌了一大口。

赵匡胤放下酒坛，忽然问：

“你儿子多大了？”

杨信说：“二十二。”

“在哪儿？”

杨信说：“在太原，跟着他舅父。臣常年不在家，托他舅父照看着。”

赵匡胤点点头。

“读过书吗？”

杨信说：“读过几年，后来不读了，跟着他舅父学做生意。”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杨信的儿子学做生意？”

杨信说：“臣不会教孩子。他娘死得早，臣又在边关，顾不上。他舅父是做生意的，带着他，他就学那个。”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回头把他接来。”他说，“幽州拿下来了，以后这边也要人管。让他来，跟着你干。不会打仗可以学，不想学打仗就管钱粮。杨信的儿子，总不会比他爹差。”

杨信愣住了。

赵匡胤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杨信说：“臣……臣那儿子，没什么本事。”

赵匡胤摆摆手。

“有没有本事，来了再说。”

杨信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匡胤又灌了一口酒。

“朕的儿子，”他说，“德昭，今年十九了。这次本来想带他来，没带。下次带来，让他见见你。”

杨信抬起头。

赵匡胤说：“让他看看，边关的将军是怎么打仗的。别整天在宫里待着，听那些文官讲大道理。”

杨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朕说了半天，你就嗯一声。”

杨信愣了一下，然后说：

“臣……臣不会说话。”

赵匡胤点点头。

“会打仗就行。”

他又举起酒坛。

杨信也举起酒坛。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两只酒坛上。

坛里的酒己经下去一半了。

赵匡胤放下酒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雕着一只老虎。

“这是朕当年从军的时候戴的。”他说，“跟了朕二十年。给你。”

杨信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没有动。

赵匡胤看着他。

“拿着。”

杨信伸出手，拿起那块玉佩，握在手里。玉是温的，带着赵匡胤的体温。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想跪下去。

赵匡胤伸手拦住他。

“跪什么跪。”他说，“坐着。”

杨信坐回去，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

赵匡胤举起酒坛。

“喝酒。”

杨信也举起酒坛。

两个人把剩下的酒喝完，月亮己经升到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