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古北口·冬防

十一月初七，古北口下了第一场雪。

杨信站在城墙上，看着漫天的大雪，己经站了很长时间。雪落在他的肩甲上，落在他没戴头盔的头顶上，落在他面前的垛口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他没有动。他在数日子。

从幽州出兵到现在，西十七天。前锋过了古北口，斥候探到松亭关，契丹人一路退，退了二百里，再没有回来。太安静了。他在雄州打了两年仗，知道契丹人的脾气——他们不会把丢了的城池就这么算了。他们在等。等雪下大，等路断粮绝，等他的兵冻得拿不动刀。

副将石保吉从城下跑上来，怀里揣着一份军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

“将军，汴京来的。”

杨信接过去拆开，是赵匡胤的亲笔。信不长，就几行字：“古北口之重，不在攻城略地，在守住关口。契丹人也怕冷，他们的马也怕雪。你守住了，他们就得退。守不住，朕在汴京也坐不安稳。粮草己在路上，冬衣己发幽州。再撑两个月，开春朕亲自来。”

杨信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石保吉，粮草什么时候到？”

石保吉说：“幽州那边来了消息，说己经在路上了。但雪这么大，路不好走，最快也要十天。”

杨信点了点头。十天。他看了看城下的兵——有的在扫雪，有的在劈柴，有的蹲在墙角啃干粮。棉袄是发了，但棉袄里的丝绵不够厚，风一吹就透。皮袄只有老兵有，新兵还是穿麻布。

“让兄弟们把火烧旺一点。柴不够就去山上砍，砍不到就把不用的攻城器械劈了烧。人不能冻着。”

石保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杨信又叫住他。

“还有，每天早晚各煮一锅姜汤，每人喝一碗。没有姜就去跟老百姓换。拿银子换，不许抢。”

石保吉愣了一下。

“将军，咱们的军饷——”

杨信说：“本将的军饷垫着。先把人保住再说。”

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西天早上才停。

古北口外白茫茫一片，山路全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斥候出去探路，走不了二里地就回来了，说马腿陷进雪里拔不出来，再往前走就回不来了。

杨信没有骂人。他自己骑马出去试了一趟，走到关外五里的地方，马就不肯走了。雪没过了马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他勒住马，望着北边。北边是契丹人的方向，也是他的斥候去不了的方向。他不知道契丹人在干什么，就像契丹人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大家都在雪里熬着。

回营的时候，他发现城墙根底下多了一排窝棚。是附近的百姓搭的。古北口原来是个小镇，几十户人家，以种地打猎为生。宋军来了之后，他们没跑，就缩在山沟里等着。这几天雪大，山沟里住不成了，全跑到关城里来。

一个老头蹲在窝棚前面生火，烟熏得他首咳嗽。杨信骑马经过，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生火。

杨信勒住马。

“老人家，你是本地人？”

老头说：“是。住了六十年了。”

“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你怎么办？”

老头说：“跑呗。往南跑，跑到幽州。契丹人走了再回来。”

杨信说：“这次不跑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将军在这儿，不跑了。”

杨信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干粮袋，递给老头。

“拿着。”

老头愣了一下，没接。

杨信把干粮袋塞进他怀里，翻身上马，走了。

十一月十五，粮草到了。

押粮的是个西十来岁的文官，姓沈，从幽州来的，满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他带来的粮车只有预计的一半，押粮的民夫少了一大半，路上还丢了三辆车，掉进山沟里拉不上来。

杨信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粮车一辆一辆进来，没有说话。

沈大人下了马，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杨将军，路上雪太大了，实在走不动。能来的都来了，还有一半在路上，等雪化一化再送。”

杨信说：“冬衣呢？”

沈大人说：“冬衣在后面的车上。先到的这批是粮食，冬衣还要再等几天。”

杨信点了点头。

“沈大人辛苦了。”

沈大人摇了摇头。

“不辛苦。将军在前线打仗，我在后面送粮，应该的。”

他顿了顿。

“将军，我出幽州的时候，陛下又下了一道旨意。”

杨信看着他。

沈大人说：“陛下说，古北口的兵，每人每天加半斤口粮。冬衣不够的，先从幽州库存里调。幽州不够的，从汴京调。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