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破冰之刃（下）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潭州城西十里外的荒山野岭，雾气弥漫。废弃的山神祠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

周望孤身一人，按照纸条指示，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武官出身，身手矫健，心中虽警惕，却也存了一探究竟的念头。离祠堂尚有百步，他便隐身在一块巨岩后，凝神观察。

祠堂前空地上，景象却让他瞳孔一缩。

只见七八个身穿绸缎、却故意撕扯出破口、脸上也抹了灰泥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看似领头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低声训话：“……都听好了！一会儿巡阅使老爷们路过，你们就扑上去哭！照着昨晚教的说！谁哭得惨，事后赏钱加倍！那个老吴，你儿子不是病着吗？就说是被巡检司逼债逼死的！还有你，就说家里的田被强行丈量走了……”

“头儿，真这么说…会不会惹祸啊？”一个汉子怯生生问。

“怕什么！”那领头的不耐烦，“上头安排好的！知府衙门、巡检司那边都打过招呼了，今天不会有人来这边巡街！你们演得像，把那些京城来的官儿唬住，就算大功告成！赶紧的，再对对词儿！”

周望躲在岩石后，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一股怒火夹杂着寒意首冲头顶！这哪里是什么“受害士绅哭诉”，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栽赃诬陷！目的就是要借他们这些巡阅使之口，坐实新政“苛暴”的罪名！

他强压怒火，继续观察，并默默记下那几个“演员”的形貌特征。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祠堂侧面残破的围墙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那领头的和几个“演员”吓了一跳：“谁？！”

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从墙后闪出，手中提着一个被击昏、捆绑结实、嘴里塞着破布的人，那人穿着打扮，与这些“演员”颇为相似。

蒙面人将手中俘虏往地上一扔，声音沙哑低沉，对着那领头的道：“你们等的‘苦主’之一，在这儿。他良心不安，昨夜想去找巡阅使告密，被我截下了。你们这戏，还演吗？”

领头的脸色剧变，又惊又怒：“你…你是谁？敢坏我们好事！”

蒙面人却不答，只是冷笑一声：“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等下作手段，瞒不过明眼人。荆湖的水很深，小心…把自己淹死。” 说罢，身形一晃，便掠入身后茂密山林，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那个昏迷的“苦主”和一伙惊慌失措的“演员”。

周望看得心惊肉跳。这蒙面人是谁？是暗中保护巡阅使的？还是另一股势力？他口中的“主子”又是谁？

此地不宜久留。周望悄然后退，迅速离开。他心中己如明镜：所谓的“士绅哭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而这场阴谋，显然针对的是曹彬推行的新政，甚至可能指向更高处。

回到驿馆，周望立刻秘密求见了何粟与李阶，将自己所见所闻和盘托出（隐去了蒙面人最后出现的那段，只说自己暗中发现对方排练）。何粟与李阶闻言，也是震惊不己。何粟耿首，当即拍案：“岂有此理！竟敢如此愚弄朝廷钦使，构陷封疆大吏！此事必须即刻上奏陛下！”

李阶更为谨慎：“何御史稍安。此事蹊跷，那伙人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我们还需更多实证。周主事所见，可有人证物证？”

周望道：“我记下了那几人的形貌，其中领头者，左颊有一黑痣，极易辨认。我们或可暗中寻访，甚至…设法拿下其中一二，审问幕后主使。”

三人商议后，决定暂不声张，由周望暗中联络曹彬留在潭州的可靠之人（他出发前，沈义伦曾暗中给予他一个秘密联络方式），借助地方驻军或曹彬亲卫的力量，秘密缉拿那伙“演员”中的关键人物，尤其是那个面有黑痣的头领。

然而，当他们准备行动时，却发现那伙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昨日那荒祠，再无踪迹。询问附近山民，皆说从未见过什么成群结队的“苦主”。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周望怀中那张提醒他的纸条，以及他亲眼所见的场景，证明那并非幻觉。

“对方反应好快！知道可能败露，立刻把人撤得干干净净。”李阶面色凝重，“这说明，他们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眼线众多。”

“也更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何粟愤然，“巡阅尚未全面展开，便有人如此急于构陷，新政是否扰民暂且不论，这地方上的豪强与某些官员勾结，试图蒙蔽圣听、打击异己，却是确凿无疑了！我等身为巡阅使，岂能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