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铁流

第一节：捷报与暗流

雄州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在第三日午后，送抵汴京。

彼时，赵匡胤正在福宁殿偏殿，与匆匆返京的赵德芳叙话。历经蜀道艰险、江湖追杀的少年皇子，比离京时消瘦了许多，但眼神更加沉静明亮，眉宇间褪去了最后的稚气，添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坚毅。

“父皇，”赵德芳声音有些哽咽，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儿臣无能，未能将全部证据稳妥送达，致使信使遇袭，几误大事……”

赵匡胤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儿子手臂和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疤痕上，声音温和：“平安回来，便是大功。蜀道之险，人心之恶，你能周旋至此，己远超朕望。那些证据，李鹤己安排另路送达，无妨。”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这一趟，可有所得？”

赵德芳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所得，远胜几卷账册。儿臣见到了蜀道天险，亦见民生之多艰；见到了江湖义士的肝胆，也见官场蠹虫的贪婪；更亲眼目睹，晋王……叔父之余党，在远离汴京之地，仍能如毒藤蔓生，盘根错节，甚至不惜引外寇以自肥！” 他深吸一口气，“父皇，内患不除，纵有强军锐器，恐亦难全力向北。儿臣请命，愿协理清查逆党余孽之事！”

赵匡胤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却未立刻答应，只道：“此事不急。你一路劳顿，先好生休养。朝局如棋，落子需稳。”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李鹤刻意提高的、带着激动颤抖的唱报：“陛下！雄州八百里加急军报！大捷！枢密使李处耘，率铁浮屠于雄州城外，击溃契丹大将耶律休哥五万铁骑！耶律休哥败退三十里，遗尸遍野！”

声音穿透殿门，赵德芳霍然起身，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赵匡胤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宣。”他淡淡道。

李鹤捧着军报疾步而入，展开朗声诵读。战报写得详尽而不失气势，将铁浮屠如墙而进、摧枯拉朽般的冲锋，契丹骑兵的惊骇溃散，以及战后追击中发现的“神秘马车”与“南朝先生”线索，一一陈述。

赵德芳听得心驰神摇，仿佛亲眼见到那黑色洪流碾碎敌阵的壮阔景象。他忍不住看向父皇，却见赵匡胤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在听到“南朝先生”与“神秘马车”时，眼神深沉了几分。

“好。”待李鹤读完，赵匡胤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问道，“李处耘部伤亡如何？铁浮屠折损几许？杨信所部情况怎样？”

李鹤忙道：“回陛下，李枢密报称，我军大胜，伤亡轻微，铁浮屠因甲厚械利，仅十余人负轻伤，无一阵亡。杨信将军所部守城有功，伤亡较大，然士气高昂，正在追剿溃敌，修复城防。”

“传旨，”赵匡胤起身，“嘉奖雄州有功将士，犒赏三军。阵亡者厚恤，伤者优抚。铁浮屠首战之功，着枢密院从优议赏。令李处耘，务必查明‘南朝先生’及马车去向，若有线索，及时奏报，可便宜行事。”

“是！”李鹤领命，又低声道，“陛下，此捷报一旦公开，朝野必然振奋，然……恐亦会刺激某些人。”

赵匡胤自然明白“某些人”指的是谁。大捷会坚定北伐派信心，也会让反对者更加焦虑，甚至可能促使隐藏的敌人加速行动。

“无妨。”他望向殿外，“该来的，总要来。正好借此东风，看看这汴京城里，有多少人真心为捷报欢欣，又有多少人……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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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殿外，当雄州大捷的消息正式公布时，确如赵匡胤所料，激起了千层浪。

以石守信、高怀德为首的武将勋贵，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聚在一处，声若洪钟，畅想北伐前景，对铁浮屠之威更是赞不绝口。许多中下层将领和兵部官员，也觉扬眉吐气，议论纷纷。

而文官队列中，气氛则复杂得多。一部分与武将有旧，或真心期盼国威的官员，面露喜色，向武将们道贺。但更多的，尤其是以范质、王溥为首的老成持重派，以及卢多逊等心思深沉的官员，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边关得安，大宋军威得振；忧的是，皇帝有了如此强硬的战绩支撑，北伐之志恐怕更无可动摇，他们此前“缓图”“固本”的谏言，将更加无力。更有人敏锐地察觉到，此战大捷，皇帝必然威信更隆，对朝局的掌控也将进一步加强。

卢多逊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同僚们点头致意，附和着对陛下的称颂和对将士的赞扬。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铁浮屠……竟有如此威力？陛下暗中筹备，所图果然深远。晋王刚倒，此捷传来，时机巧合得让人心惊。那位“南朝先生”……会不会牵连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