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自断归路，以命全忠

烛火摇曳的光影里，李孝娥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她的呼吸均匀，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她还在。

她还好好地在他的身边。

岳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点点熨帖了他那颗慌乱的心。

他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温度，感受着她的呼吸。

“孝娥……”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后怕的颤抖，“你还在……你还在……”

李孝娥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感受到他的颤抖，感受到他的恐惧，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相公，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温柔得能化开水，“是不是做噩梦了？”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他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发丝。

噩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以为，那就是现实。

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失去了她，他该怎么办。

李孝娥感受到他的泪水，心中微微一疼。她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安慰着他。

“别怕……我在呢……”

“我一首在呢……”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烛火摇曳，映着他们眼底的泪光，映着他们无尽的眷恋与深情。

岳飞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在心里暗暗发誓。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她周全。

明日，她要入宫请罪。

那便让他，陪她一起去。

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所有人，李孝娥是他岳飞的妻子，是他一生挚爱。谁敢动她，便是与他岳飞为敌！便是与整个岳家军为敌！

纵使前路布满荆棘，纵使刀山火海，他也要护她，一世周全。

拂晓的微光堪堪刺破汴梁城的晨雾，漏进岳帅府的内室窗棂，将帐幔上绣着的并蒂莲影，投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岳飞是被身侧的空寂惊醒的。

昨夜的噩梦还残留在骨髓里，刑场的风雪、孝娥染血的囚服、万俟卨阴鸷的笑，都像是刻在视网膜上的烙印，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揽，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微凉的锦被，哪里还有半分熟悉的温热。

“孝娥？”

他低唤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悸恸。帐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这屋子愈发空旷。岳飞心头一紧，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连鞋都来不及穿，便大步冲出了内室。

院中的晨露打湿了他的发梢，微凉的风裹着草木的清气，灌进他单薄的中衣里，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他的目光扫过庭院，落在那扇虚掩的角门外时，骤然凝住。

晨光里，李孝娥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没有穿往日那件素色襦裙，身上竟是一袭洗得发白的囚衣，粗麻的料子磨得人皮肤生疼，领口袖口都打着补丁，与她温婉端庄的模样格格不入。更刺目的是，她那双曾为他缝补过无数件战袍、曾为流民捧过无数碗热粥的手，竟被一副乌木手枷牢牢铐住，枷身的铁环嵌进皮肉，隐隐透出暗红的血痕。

她的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株经霜的翠竹，明明跪着，却不见半分卑微。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没有簪花，只插了一根普通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偏偏眼神清明，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角门外，一辆简陋的囚车静静停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车辕上拴着的瘦马，正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显然，这一切，她都己准备了许久。

岳飞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胸腔里的气血猛地翻涌上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她跪得笔首的身影，看着她手腕上渗血的手枷，昨夜噩梦里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

他昨夜分明答应了她，答应了她入宫请罪的请求。可当亲眼看到她这般模样，亲眼看到她甘愿自囚、引颈待戮的决绝，他才知道，那些故作平静的应允，不过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