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精盐初成

次日天方破晓，薄雾还裹着庄院的矮墙，秋晨的凉意浸着衣衫，沈砚便没再提修墙的事。

他从灶房角落端出那半罐粗盐，轻轻放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屈膝蹲下身，细细端详。

罐里的盐粒大小参差，大颗的堪比绿豆，细碎的混同沙砾，色泽发灰发暗，里头裹着不少土黄色的杂质颗粒，连罐底都积着一层沉泥，指尖捻起一撮，粗糙得磨得指腹发涩。他捏起一粒细盐，轻轻抵在舌尖尝了尝，咸涩之意瞬间漫开，尾端裹着一股化不开的苦味，舌尖还微微发麻——这是粗盐里杂着苦涩杂质的缘故，寻常百姓常年吃这盐，轻则腹胀不适，重则伤身，可在这乡间，能有粗盐果腹己是不易，没人会计较这些。

周老根早己起身忙活，见少爷蹲在石板上盯着盐罐出神，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柴灰，凑过来蹲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少爷盯着这粗盐作甚？这盐糙得很，后味发苦，只是咱手头连半文余钱都没有，想拿去镇上换点细盐，也补不上差价，只能将就着用。”

“不必换。”沈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语气平静，“咱们自己动手，把这粗盐变细、变净。”

“自己弄？”周老根愣了愣，下意识挠了挠头，满脸不解，“难不成用石臼舂碎？可舂得再细，里头的泥沙也去不掉，还是糙得很。”

沈砚没多解释，转身进了狭小的灶房，将屋里能用的家什尽数翻找出来：一只口沿缺了块的陶盆，一只碗边豁口的粗瓷碗，一块洗得发白、布满细孔的旧麻布，一截搓得紧实的麻绳，还有那把刃口豁了口的旧铁锹，件件都透着破旧，却是眼下全部的家当。

他先将陶盆反复刷洗干净，舀进半盆清水，再把整罐粗盐尽数倒入，拿起一根削平的木棍，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粗盐遇水慢慢化开，原本清亮的水瞬间变得浑浊灰白，水面浮起一层细碎的浮沫，罐底的泥沙杂质比盐粒更重，搅散后又缓缓沉落，在盆底积出一层暗褐色的泥垢。

周老根站在一旁，屏着气息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从没见过有人这般摆弄粗盐，满心都是疑惑，却不敢出声打扰。

待盐粒完全溶解、不再有沉淀落下，沈砚才停下搅动。他将旧麻布对折两层，稳稳蒙在粗瓷碗口，用麻绳紧紧扎牢，确保麻布与碗口贴合无隙，随后端起陶盆，缓缓将盐水淋在麻布上过滤。浑浊的盐水顺着麻布的细孔慢慢渗进碗中，原本的浑浊淡了几分，那些泥沙杂质尽数被拦在麻布上，凝成一层灰黑的泥污。

一遍过滤后，盐水仍有细微悬浮物，沈砚便换了干净麻布，再次过滤，如此反复三遍，首到碗中的盐水变得清亮，不见半点杂质浮沉，才停下动作。

“老周，烧火，文火即可。”

周老根连忙应声，快步蹲到灶膛前，添上干柴，轻轻引火。火苗慢慢舔着锅底，暖意渐渐漫开，灶房里很快飘起淡淡的烟火气。沈砚将滤好的盐水倒入铁锅，置于灶上慢慢熬煮，他守在锅边，手持木勺不停缓缓搅动，避免盐水粘底烧糊。

水温渐渐升高，锅底冒出细密的小气泡，水汽袅袅升腾，混着咸湿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灶房里。水分一点点被蒸发，盐水愈发浓稠，表面慢慢结出一层薄薄的盐膜，沈砚依旧不停搅动，把控着火候，不敢有半分松懈。

随着水分持续蒸发，锅底渐渐析出细碎的白色结晶，一粒粒晶莹白净，如同秋霜落底，越积越厚。周老根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活了五十年，吃了五十年粗盐，从没见过这般白净细腻的盐，比镇上杂货铺里卖的贵价细盐还要白净、还要匀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