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沽口的硝烟与甜香

咸丰八年西月，天津大沽口。

炮声像夏日的闷雷，从清晨响到黄昏。英法联军的蒸汽战舰在河口排成一列，黑色的炮管一次次吐出火舌，砸向岸边的炮台。每一声巨响后，都有泥土、石块和残肢被抛向天空。

三十里外的天津城里，苏文茵站在醇郡王府临时落脚的行辕厨房里，正用筛子细细过滤着绿豆粉。她的手很稳，筛子匀速旋转，粉雾在昏黄的烛光中缓缓飘落，像一场安静的雪。

“翠儿姑娘，外头都打翻天了，您还做点心呢？”一个小丫鬟慌张地跑进来，“福晋说让收拾细软，怕是又要走！”

苏文茵没停手：“福晋这几日咳疾又犯了，吃不下东西。这绿豆糕清热去火，好歹让她垫垫肚子。”

她把筛好的绿豆粉倒进铜盆，加入冰糖水、少许桂花露，慢慢搅匀。动作从容，仿佛听不见十里外的炮声。只有偶尔炮声特别响时，她搅拌的手会微微一顿，然后继续。

其实她听得见。每一炮都像砸在她心上。但她知道，慌乱没用。这世道，炮火来了躲不掉，但炉火不能熄。只要炉火还燃着，人就还活着，味道就还在。

绿豆糕上笼蒸时，王府管家匆匆进来：“翠儿姑娘，福晋叫您过去。”

苏文茵解下围裙，跟着管家来到前厅。醇郡王福晋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条线。

“文茵，你来看看。”福晋指着地图，“皇上前日己启程去热河，各王府也要陆续撤离。但我们暂时不走——醇郡王奉旨留守天津，与洋人周旋。”

苏文茵心中一紧：“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有人顶着。”福晋苦笑，“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托付。我们在城西有座粮仓，存着三千石米面，是准备万一围城时用的。但现在看来，洋人未必会围城，这些粮食放着也是放着。王爷的意思，拿出一半来，做成干粮，分给城里的百姓。”

“一半？一千五百石？”苏文茵吃了一惊，“那得做多少……”

“所以才找你。”福晋看着她，“如意膳房的人手都撤走了，只剩你懂这个。我会拨给你二十个兵丁、五十个民夫，再开天津城里所有的磨坊、烤炉给你用。十天，能做多少做多少。”

苏文茵快速心算：一千五百石，约十八万斤。十天，平均每天要做一万八千斤。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看到了福晋眼中的恳切——那不是命令，是请求。是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在炮火声中能为百姓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民女尽力。”苏文茵跪下，“但有两个请求：第一，要所有的盐和糖，有多少要多少；第二，要征用城里所有糕点铺的老师傅，哪怕七老八十走不动的，也请来指点。”

“准。”

当天下午，天津城西的官仓变成了巨大的临时工坊。二十盘石磨同时转动，麦粒在磨盘间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五十口大灶同时生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苏文茵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包起，在工坊里来回奔走。

她采用了最简化的配方：面粉、盐、糖、水，按七比一比一的比例混合，揉成硬面团，擀成薄饼，用特制的大铁铛烘烤。烘到两面焦黄，取出晾凉，就成了一种简易的“耐储饼”。

味道当然谈不上好——硬，干，寡淡。但顶饿，耐放，造价极低。

“姑娘，这饼子……也太难吃了。”一个老糕点师傅尝了一口，皱眉，“加点猪油也好啊。”

“加不起。”苏文茵摇头，“一千五百石粮食，若都加猪油，得杀光天津城的猪。现在是救命，不是尝鲜。”

她其实藏了一手：在最后一批饼里，偷偷加了一点从热河带来的黄米和奶渣。这是给老人和孩子准备的——他们肠胃弱，需要更好消化的东西。

第西天，炮声停了。有消息传来，大沽炮台失守，守将战死。英法联军即将登陆。

工坊里的民夫开始骚动，有人想跑。苏文茵站在高处，大声说：“现在跑，洋人来了也是死。不如把饼做完，揣着饼跑，至少路上不饿！”

她拿起一块刚出炉的饼，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响：“这饼是不好吃，但能活命！想活的，继续干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磨盘重新转动，灶火重新燃起。

第七天，英法联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天津城外。醇郡王出城谈判，带去的“礼物”里，就有苏文茵特制的“黄米奶饼”——用精致的漆盒装着，每块饼上都烙着“如意”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