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走进那扇门的第三分钟。
陈雪的手机——不对,是基地特制的便携式通讯终端——突然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
是消息。
一条接一条,像冰雹砸铁皮棚子,噼里啪啦根本停不下来。
“陈姐!”吴建国捧着电台,脸白得像刚刷的墙,“总参急电!不是一封,是三封!”
“念!”
“第一封:今日凌晨四时,美第七舰队侵入台湾海峡。第二封:朝鲜人民军攻占汉城,联合国安理会已通过第83号决议。第三封——”
吴建国喉咙滚动了一下:
“东北边境,今晨六时二十分,美军侦察机越境。我地面防空部队警告射击,双方发生短暂交火。无伤亡。但——”
他顿了顿:
“对方侦察区域,距咱们基地直线距离,不足八十公里。”
冰洞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耿骂了一句三十年前当兵时学的脏话,骂得抑扬顿挫,比炮弹炸得还响。
“八十公里?”他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那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雪没说话。
她盯着冰洞外灰白色的天空,手按在通讯终端上,指节发白。
八十公里。
对于螺旋桨飞机来说,二十分钟航程。
对于喷气式飞机——如果美军已经部署了那种东西——十分钟。
而基地现在的主力防空武器,是四挺缴获的日式高射机枪改装的、射程不到三千米的老家伙。
打打低速侦察机还行。
真来轰炸机,那就是摆设。
“陈雪。”秦院士声音很轻,带着老年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沉稳,“你是基地临时负责人。李诺不在,你得拿主意。”
陈雪没回答。
她在算。
基地到昆仑,铁路单程三天。
现在回去,来不及。
不回去,这里还有两台列车、十几号人、一个刚刚稳定的时空节点。
还有——
她看了眼那扇微光的门。
李诺进去六分钟了。
没有任何消息。
“孙虎,”她开口,“节点稳定性怎么样?”
“百分之九十四。”孙虎盯着监测仪,“还在缓慢下降。原型车的储能单元超频后亏电严重,全靠基地列车反向供电。这么撑下去,最多还能撑……”
他看了眼仪表盘:
“九小时。”
九小时。
陈雪脑子飞速转。
九小时,足够李诺从门里出来。足够他们关停设备、撤离昆仑。足够她乘列车赶回基地。
但足够应对边境那八十公里的威胁吗?
不够。
远远不够。
“老耿,”她转向保卫科长,“你的人,还能打吗?”
老耿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老兵的痞气和狠劲:
“陈工,您这话问得——我老耿十七岁扛枪,打了十四年仗,身上七处枪伤三处刀伤。现在就是断一条胳膊,剩那条也能扣扳机。”
“不是问你。”陈雪说,“问你的人。”
老耿回头看了看那六个战士。
平均年龄二十三岁,最年轻的刚满十九。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手里的枪握得很稳。
“报告陈工,”老耿立正,“我的人,能打。”
陈雪点头。
“那你们留下。”她说,“守节点,守列车,守那扇门。”
“您呢?”
“我回去。”陈雪已经往外走了,“基地不能没人。边境出事,教材、手册、培训、九院、苏联人、还有那帮没清理干净的内鬼……”
她顿了顿:
“李诺把基地交给我,我得给他守住了。”
赵铁柱突然站起来。
“陈姐,我跟你回去。”
陈雪看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像几天前那么飘。
他怀里揣着父亲的笔记本,口袋里插着那支∞钢笔。
“我爹的答案,”他说,“李工会带回来。我得去守他守不住的东西。”
陈雪沉默了两秒。
“走。”
腊月三十,除夕。
下午六点四十分。
列车启动返程。
陈雪站在驾驶室里,操纵杆推到最大档。
车厢里,吴建国在疯狂收发电报,周晓白在整理昆仑节点的监测数据备份,秦院士戴着老花镜核对手册的最后一批校样。
孙虎没上车。
他主动要求留下。
“原型车这老家伙我还没修利索。”他说,“换个人我不放心。”
陈雪没劝。
她知道,劝不动。
列车加速。
昆仑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
再前方是基地。
再再前方,是八十公里外那条看不见的国境线。
陈雪握紧操纵杆。
她想起李诺说过的话:
“技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有些问题,没有技术根本没法解决。”
现在,她要去解决那些问题了。
晚上八点整。
列车驶入格尔木站。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
不是基地的人。
是穿军装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肩章是中校,脸被高原风吹得粗糙黝黑。看见列车停稳,他大步走过来,啪地敬了个礼。
“陈雪同志?我是总参三部驻西北联络处,姓周。”
陈雪下车:“周中校。”
“长话短说。”周中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展开,“美军今天下午在东海有小动作,但那是佯攻。真正的压力点——”
他手指点在鸭绿江口:
“在这里。”
陈雪看着地图。
鸭绿江。
距离基地一千二百公里。
“东北有三个重工业基地,两个在美军航空兵打击半径内。”周中校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天气,“他们如果真想动手,第一波轰炸目标就是这些地方。”
他抬头看着陈雪:
“陈雪同志,你们基地的手册——特别是那本《防空雷达简易制作指南》——已经在长春和沈阳用了。”
“效果呢?”
“效果很好。”周中校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意,“沈阳军区防空部队,用你们的方法改装了四台老旧雷达,探测距离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前天美军侦察机入境,他们提前十二分钟发现,给地面争取了足够反应时间。”
他顿了顿:
“所以,总参想问问——手册第三册,什么时候能发?”
陈雪愣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第三册还在编。但我可以先把‘敌我识别系统’的简化方案给你们。”
周中校眼睛亮了。
“需要多久?”
“现在。”陈雪转身走向列车,“车上有一台备用计算机,算力足够。你们有懂无线电的技术员吗?”
“有。”
“叫过来。今晚通宵,明天天亮之前,给你们图纸。”
腊月三十,除夕夜。
晚上十点。
陈雪没吃饺子。
她趴在列车会议室的地图上,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旁边摊着厚厚一摞计算草稿。
周中校带来的两个技术员坐在她对面,大气不敢喘。
三小时前,他们还觉得这位“女工程师”只是客气客气。
三小时后,他们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频率计算公式,感觉自己这十几年的无线电白学了。
“陈工,”年长些的技术员小心翼翼开口,“这个‘脉冲多普勒’原理……您是从哪儿学的?”
陈山头也不抬:“书上。”
“什么书?”
“基地内部教材,还没公开发行。”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公开发行?”
陈雪放下铅笔,看了他一眼。
“等你们把这套敌我识别系统造出来。”她说,“用实绩换教材。这是规矩。”
技术员立刻闭嘴,埋头算数据。
凌晨一点。
敌我识别系统初步方案完成。
陈雪把图纸塞进防水筒,交给周中校。
“核心参数全在里面。”她说,“发射频率、编码规则、应答信号格式。按这个造出来的设备,能识别所有已方飞机,也能过滤掉九成以上的假冒信号。”
周中校接过图纸筒,郑重地塞进内衬口袋。
“陈雪同志,”他立正,“我代表总参三部,感谢你。”
“不用谢。”陈雪揉了揉眼睛,“尽快投产。前线等不起。”
周中校走了。
陈雪靠在列车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敌我识别只是第一步。
美国人有雷达,有喷气式飞机,有航母,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军事技术。
而中国这边,连像样的防空网都没铺开。
差距太大了。
但差距不是退缩的理由。
当年红军用梭镖鸟铳打天下,也没嫌武器差。
她睁开眼。
窗外,格尔木站的站台上,零星的旅客在等夜班车。
有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
远处,信号塔的红灯一闪一闪。
这是1950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守的,就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睡着孩子的梦。
凌晨三点。
通讯终端突然爆出刺耳的电流声。
陈雪一把抓起来。
“基地呼叫昆仑!基地呼叫昆仑!听到请回答!”
电流声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昆仑收到。”
是李诺。
陈雪握着终端的手在发抖。
“你——”
“我出来了。”李诺声音有些疲惫,但还算稳,“门后面……很复杂。回头跟你细说。”
他顿了顿:
“边境的事,我知道了。苏晴把电报转给我了。”
陈雪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李诺在那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想法就是——咱们造的东西,该派上用场了。”
“你是指……”
“手册第四册,”李诺说,“《简易战场监视雷达》。原计划明年才发,现在提前。”
陈雪愣住。
第四册是红色级别里的绝密级,连九院都没给全本。
“会不会太早?”
“不早。”李诺说,“战争不等人。技术晚一天到前线,可能就多牺牲一个战士。”
他停顿了一下:
“陈雪,我知道你在担心泄密。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卫国战争。”李诺一字一句,“保密很重要。但保命更重要。”
陈雪沉默。
她知道李诺说得对。
技术是武器。
武器造出来,就是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
“第四册,”她说,“我明天启封。”
“辛苦你了。”
“不辛苦。”陈雪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比你进那扇门轻松多了。”
李诺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陈雪,”他忽然说,“我在门后面……见到我父亲了。”
陈雪心脏停跳半拍。
“不是活的。”李诺的声音很轻,“是记录。他用最后一点能量,把自己四年的研究压缩成了一段意识投影。”
“他说了什么?”
“他说——”李诺顿了顿,“‘别怕走错路。只要方向是对的,慢点没关系。’”
陈雪没说话。
窗外的天亮了。
1951年的第一个黎明。
陈雪握着通讯终端,听见李诺说:
“还有一句——‘告诉那个替我看基地的姑娘,谢谢她。’”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操作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第五百六十二章完)
文业小说网 致力于提供 落日听风吟《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62章 局部冲突爆发!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3805 字 · 约 9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文业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