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后一个夏天

2028年。春天。

薛华聪被确诊肝癌晚期。

医生说，三个月。也许更短。

薛华聪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办理了住院手续，住进了肿瘤科的病房。病房在三楼，窗户朝南，可以看见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春天的时候叶子是嫩绿的。

他把手机里那张存了二十年的照片设成了屏保。

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的全家福。

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张照片。照片上，范志毅站在第一排中间，双手抱臂，表情严肃。李玮锋蹲在他旁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李刚、孙续海、马后宇……二十三个人的脸，二十三种表情。背景是西归浦世界杯体育场的草坪，绿得发亮。

那是中国足球最后的荣光。虽然三战全败，虽然一球未进，但至少，他们站在了那里。至少，那个夏天，全中国的球迷还有梦可做。

薛华聪把照片放大，看着每一张脸。

照片里没有他。也没有江思东。

那个世界里，2002年的薛华聪在葡超中游球队踢球，没有入选国家队。那个世界里，江思东在中甲踢球，也没有入选国家队。他们的2002年夏天，是在电视机前度过的。看着前辈们在世界杯赛场上奔跑，心里想：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等到那一天。

薛华聪把照片缩小，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春天的阳光照在叶片上，透出淡淡的金色。有一个小孩子在花园里跑，穿着红色的球衣，背上印着十号。他在追一只皮球，追到了，踢一脚，再追。

薛华聪看着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1996年的自己。那个在水泥地上踢“火车头”牌皮球的孩子。那个在选拔赛上踢出三十米长传的孩子。那个第一次见到江思东时，在心里说“我比你更早记住你”的孩子。

他那时候以为，记住就够了。

后来他才知道，记住是不够的。

要问。要听。要伸出手。要在那个冬天的晚上，拨通那通电话。

住院第三天，老张来了。

老张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愣了三秒钟。他看见了薛华聪的病号服，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药瓶，看见了输液架上挂着的吊瓶。

“华聪……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薛华聪笑了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老张坐下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跑足球新闻二十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不轻易掉眼泪。

“思东那边，有消息吗？”

老张摇了摇头。

“还在里面。判了六年。”

薛华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让我转告你，”老张说，“青训基地的事，他托付给他堂弟了。他堂弟也是个踢球的，人靠谱。他说让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病。”

薛华聪笑了一下。

“他堂弟叫什么？”

“好像叫江思宇。”

“江思宇。”薛华聪念了一遍，“挺好。”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薛华聪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老张。”

“嗯？”

“你说，如果1996年那个夏天，我多问一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老张沉默了很久。

“华聪，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我知道。但我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我是唯一有可能拉住他的人。”

老张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个穿红色球衣的孩子。

“那个孩子，踢得不错。”老张说。

薛华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孩子在草坪上追球，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球被他踢进了花丛里，他钻进去找，半天才出来，满脸都是土，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像不像我们小时候？”薛华聪说。

老张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在窗前站了很久。

住院第十天，薛华聪的身体开始明显变差。

他的食欲没了，每顿饭只能喝几口粥。体重掉得很快，病号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他的手背上全是针眼，护士扎针的时候找不着血管，要在手背上拍很久。

但他每天都会做一件事。

他会打开手机，翻到江思东的对话框。那条“我等你”还停在2026年的那个雨夜。之后江思东再也没有发过消息。薛华聪也没有。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他写过很多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想告诉江思东很多事。

他想告诉江思东，青训基地的孩子们很好。最小的那个叫小虎的孩子，左脚踢球，像极了江思东小时候。他想告诉江思东，基地的草坪翻新了，是赞助商出的钱。他想告诉江思东，2026年那场比赛之后，他再也没有踢过球。不是因为腿伤，是因为他害怕踏上草坪的时候，会想起那个角球，那只手，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