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全国赛·京城的天空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

石花中学的二十几个人从绿皮火车上挤下来的时候，一股热浪裹挟着煤烟、汗味和站台上煎饼果子的香气迎面撞过来。李健蹲在月台边上吐了，周冠辉的帽子又贡献出来当容器。何达恒用左手拍着他的背，右臂还吊在胸前。省赛决赛后骨裂加重，医生说他至少还得吊两个月。他站在京城的月台上，右臂吊在胸前，队长袖标戴在薛华聪的左臂上，仰头看着北京站穹顶下那口巨大的西面钟。

“到了。”

全国总决赛的驻地安排在海淀区一所职业学校的宿舍楼里。三十二支省冠军，来自全国各地的初中生球员，把整栋楼塞得满满当当。石花中学分到的是六楼尽头的一间八人间，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把房间晒成了一个烤箱。梁宏彬站在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劳保手套攥在窗框上。“华聪哥，京城的楼好高。”

薛华聪没说话。他正蹲在地上，把装备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球衣、球鞋、护腿板、陈菲儿整理的各队资料——三十二支球队，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其中二十一队的名单和核心球员特点，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按分区分类，每个信封上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校名。最厚的一个信封上写着“广州天河中学”，最上面一行字被荧光笔涂成了黄色：王书波。宿敌。

薛华聪把那个信封抽出来，拆开。陈菲儿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王书波，初三，身高一米七六，体重六十八公斤，踢前腰。惯用脚右脚，左脚同样精准。小组赛场均跑动十点三公里，打进五球助攻七次。弱点是性格——进了球会挑衅对手，被犯规容易上头。后面附着一张从《体坛周报》上剪下来的照片，王书波穿着广州天河的蓝色球衣，队长袖标戴在左臂上，嘴角带着一丝薛华聪熟悉的笑。和省赛时孟翔的笑不同，王书波的笑不是松弛，是侵略——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嘴角咧开，露出犬齿。

前世，他和王书波第一次交手是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那时候他二十岁，王书波二十一岁。在巴西，他看过王书波代表广州天河参加达能杯世界总决赛的录像——那是1999年的事，王书波带着广州天河在全国赛夺冠，去了美国。这一世，薛华聪带着石花中学站在了全国赛的赛场上，王书波也站在这里。命运把他们的对决提前了六年。

他把陈菲儿的资料折好放回信封，站起来。窗外，京城的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远处，鸟巢的钢结构正在建设中，塔吊的剪影映在晚霞里。2000年7月，距离北京奥运会还有八年。距离韩日世界杯还有两年。

何达恒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广州天河，是我们这一区的？”

“对。如果都赢，八强会碰到。”

何达恒用左手摸了摸吊着右臂的绷带。“你跟他踢过？”

薛华聪沉默了一瞬。“踢过。”前世踢过。这一世还没有。但那种感觉——王书波站在对面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很强？”

“他是我见过最像野兽的人。不是技术像野兽，是心像。他进球之后，眼睛里没有快乐，只有饥饿。像还没吃饱。”

何达恒看着窗外被夕阳烧红的天空。“那我们就别让他吃饱。”

开幕式在首钢体育场举行。三十二支球队绕场一周，看台上坐了七八千人。石花中学的队伍走过主席台的时候，广播里念出了他们的名字——“XX省代表队，石花中学。”薛华聪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臂戴着队长袖标。身后是李健、高翔、周冠辉、赖熊霖、丁磊、梁宏彬和十西个队友。何达恒走在队伍最后面，右臂吊在胸前，穿着和全队一样的球衣。

看台一角，一百二十条蓝围巾在风里飘。陈菲儿站在最前面，校旗绑在栏杆上。她旁边站着吴教练，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更旁边站着一个薛华聪没想到的人——江思东，穿着便装，手里拿着随身听，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他看见薛华聪看过来，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机。马勒第二交响曲。那首曲子里有一个地方，像一个人从悬崖上掉下去，然后被一只手拉住了。他从老城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京城看薛华聪踢全国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