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幽谷最深处的那片花瓣状空间在天魔残魂消散后开始崩塌。
穹顶上镶嵌的无数细小宝石一颗接一颗从晶壁上脱落,在空中划出极细极短的光弧,落地时已经碎成粉末。
那些粉末和天魔万年积累下来的灰白色尘埃混在一起,被从裂缝中灌进来的谷风吹起来,扬成一片极淡极薄极冷的霜。
霜落在所有人肩头,落进他们发间,落进他们还在流血的伤口里。
没有人去拂。
六大势力的追兵、天璇圣地的五女、散修、藏在暗处还没死透的小势力残党,全都站在那片正在崩塌的花瓣状空间外围。
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同一个方向——那扇从石壁上长出来的门,正在从外往内一寸一寸地碎裂。
门上的浮雕已经全部活了过来,那些石质的士兵被天魔魂魄消散时爆发出来的最后一股力量震碎成无数碎片散落在门口。
门里有人。
魏无渊从门中走出来。
他的月白色长袍在洞底万年积攒的黑暗中浸得太久,边缘已经泛出极淡极薄的灰,和天魔骨灰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的右手牵着小柔,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不是用力,是放松。
他走出洞口时脚底踩碎了一小块石质花瓣的残片,残片碎裂声极轻极细极脆。
所有人听见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黑色了,有眼白,有瞳孔,瞳孔深处有一点极微极淡极稳的光。
不像烛火,不像星辰,像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在清虚观后山上,指着月亮对他说了一句话——“师兄,月亮上面那点亮,会不会是有人也在看我们。”
他当时笑了,说那是蟾宫。
她不依,说蟾宫太冷,那点亮明明是热的。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句话,他把那点热忘了很久很久,现在找回来了。
癫痴和尚跟在他身后走出洞口。
他的左眼还是个空荡荡的洞,左臂齐肘而断,右腿从膝盖以下只剩一截用绷带绑在骨茬上的断骨。
断骨末端被他在碎石堆里随手捡来的一根人骨接上,接得歪歪斜斜,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吱嘎吱的骨摩擦声。
他那只完好的灰白色眼睛从魏无渊肩后往外看,看到外面那几百号人时,嘴角往耳根方向猛地撕开了一个角度。
“魏施主,”他用只有魏无渊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每一个字都像被他正在嚼的不知名骨头渣子硌过,“外面这些,都等着捡你的尸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贫僧刚才在里面吃太多,现在想吐。
吐出来正好给他们热一热。”
李悬壶最后一个走出来,双手插在袖中,指腹紧紧压着那三枚银针。
针尖隔着衣袖刺进他掌心,极细极微极深。
他需要这点痛来保持清醒。
他看着洞外那几百号人,看着他们眼中那股被贪婪和恐惧同时点燃的幽绿色饥火,心往下沉了三寸。
他也看着魏无渊的背影——这个应该被他用银针钉死的人正松开小柔的手,独自朝洞外那片废墟最中央走去。
李悬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心里反复算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已经过了,焚血换骨的反噬早该来了。
但魏无渊没有倒下,步伐比进洞前更稳。
李悬壶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活到下一个时辰,或者活到死。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站在这儿亲眼看着。
血屠不在人群里。
幽冥殿殿主发现这件事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乾坤殿殿主说:“姓血的已经死在洞里了。”
乾坤殿殿主脸色极难看,在心里飞速重算失去血煞教教主后各方力量的对比。
万剑宗宗主握剑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飞剑在剑匣里嗡鸣得比之前更乱。
灵宝斋那个中年女子已经把法器一件件从袖中取出重新排列顺序,她不在乎血屠是不是死了,只在乎少了一个能从尸骸上抢东西的人。
天机阁的年轻女子站在人群最后面,她在尝试用罗盘重新定位,指针指向魏无渊时方向是对的,但指针本身在针轴上不断哆嗦,不是指错,是指针怕了。
天璇圣地六人中只有五人还站着。
柳梦璃被缠丝剑反噬后一直靠在秦瑶肩上,她脸上那层甜甜的笑容正在缓慢苏醒,从嘴角往颧骨方向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的眼珠在微微转动,从魏无渊的头顶看到脚底,从脚底看到头顶,瞳孔深处那枚命晶在震颤。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人每次活着回来都比之前更不像人。
她还撑不起身体,但她已经在思考从什么角度走到他身边说话最合适。
她想着要不要先叫一声“前辈”再哭一声“担心”,要先用眼泪把他的戒备泡软,再用人情把他裹起来。
这些招式她反复用过无数次,很有效。
但也要看清对象,她上次在谷口用了三招,第一招甜笑第二招帕子第三招“前辈好厉害”,结果被对方一句话撕穿了命晶。
这次得换个顺序。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阴九幽就站在她左侧不远处。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没有人察觉。
他身上没有血,没有伤,没有杀气。
只有腰间那面幡沉甸甸地垂着,幡穗上悬满极细极小的黑色血珠,每一粒都裹着一滴从凶兽心脏深处反涌出来的心腔血。
他踩在碎石上,没有看柳梦璃。
柳梦璃却看见了幡穗。
那些血珠里最大最亮的那一粒,缠丝剑被反噬时从剑身上崩出去的血线,秦瑶以为它被震碎散进了洞壁裂缝里,但阴九幽把它收进幡里了。
柳梦璃忽然明白了魏无渊身边跟着的那个疯和尚不是最可怕的,这个腰悬魂幡、一直站在暗处不吭声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是猎人,也不是猎物,他是收尸人。
他只收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柳梦璃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转动了几次,然后用极低极快的音量对身边五人传音:“不要碰那面幡,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在他面前提魏无渊三个字。
这个人比那个疯子还麻烦。”
秦瑶从她肩侧探出头看了一眼阴九幽,又迅速把头缩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一面破幡子”。
但她还是把手里的阳环往怀里挪了挪,那枚裂了的玉环发出一声极低极哀的嗡鸣。
万剑宗宗主第一个开口。
他握着剑柄往前踏出一步,剑鞘在地上拖出一道极深的剑痕。
他用剑鞘末端指向魏无渊,声音惊怒交加:“魏无渊——你毁了血幽谷,杀了天魔前辈,放跑那凶兽的残魂,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魏无渊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所有人更不安了。
幽冥殿殿主接在乾坤殿殿主之后开口,他没有往前站,只把那份通牒用极轻的魂音送进所有人的颅腔:“诸位还等什么。
此人继承了天魔余力,刚从洞底上来,身上的旧伤还没愈合,焚血换骨的副作用迟早发作。
现在不动手,难道等他调息完了再动。”
这话很毒。
它等于告诉所有人——魏无渊重伤了,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他体内有逆天的宝藏,谁第一个砍死他,宝藏就归谁,谁最后一个到,毛都没有。
几百号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粗。
魏无渊停下脚步,站在那片废墟最中央,身体在崩塌的深谷背景里显得极小而极其清晰。
他把右手举起来轻轻一握。
拳面表面涌起一层极薄极淡极暗的红光——那是天魔万年力量的残余,像一层只镀在骨面的薄膜,并不耀眼,但所有人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轻轻捏了一下。
只是一下。
血屠的三个护法已死,万剑宗三位长老脸色骤变,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尖声喊了一句:“他拿到天魔源核了!”
这句话像在沸油里泼了一瓢水,几百号人的阵型开始疯狂地往前涌,同时从外往里压缩。
灵宝斋那个中年女子把手中一件梭形法器激活,梭身朝魏无渊的方向射出一道极细极亮极快的银光。
她没有等别人,她用行动回答了幽冥殿殿主的提议。
那枚银光梭穿透了挡在魏无渊面前的两个散修,从第一个人的胸口左肋穿过,从第二个人的后背肩胛穿出,两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
他们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两下就化成了两滩脓水。
银梭继续往前射,直取魏无渊右眼。
这一下是杀招——这梭名“碎魂”,专破炼体流的护身罡气,几枚真元都拦不住。
魏无渊没有拦,也没有躲。
他右手握拳,拳面迎上那枚碎魂梭,从正中间把梭尖砸碎。
梭身爆成几十片碎银,他左手探进碎片最密集处抓住一片,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碎片被硬生生捏成一小团银色的浆。
他把这团浆往灵宝斋那妇人方向弹了回去。
浆滴在她面前三丈处炸开在地面上犁出半圈极深的焦黑沟壑,沟底残烬还在蔓着白光。
妇人的脸色在光焰里一明一暗,她果断转身掷出一件网状法器将自己和几个弟子罩住——认了,第一击失败,不再纠缠。
但她的退缩没有人看见。
因为所有人都在往前扑。
万剑宗的剑阵成形了,四十九柄飞剑在他头顶组成一圈剑轮。
飞剑转得极快,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阵鬼啸。
第一批从洞顶剥落的晶体碎片正在崩塌,有些砸进步卒群里。
惨叫声和剑鸣器啸混在一起。
阴九幽站在废墟边缘,把这一幕全收进眼底。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这场贪婪的围剿。
他看穿了魏无渊刚才那一拳不是示威——他是在测试天魔余力在他焚血换骨后的躯壳里还能运转几成。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尾指有一根极细极浅的裂纹,那是碎魂梭的最后一缕银芒钻进皮肤时留下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根手指在袍侧轻轻擦了擦,把渗出来的那滴血珠擦掉。
阴九幽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把幡角的穗子甩向左侧,扫开涌过来的几个散修,朝六女方向走去。
她们正聚在崩塌的晶体柱后面商议谁先上去试探。
柳梦璃说要先用水镜照一照他身上有没有魂力裂缝,苏沐雪认为直接用噬魂音震散他的意识更快,秦瑶想拿阴阳环捆住他一只脚其余五人各攻一处,花弄影还在盘算能不能用勾魂鞭把他手上那枚万魂珠勾下来——他还不知道那枚万魂珠早在几分钟前就化在魏无渊体内了。
阴九幽走到她们中间。
五女同时住嘴。
柳梦璃反应最快,用两根手指捏住裙角朝他眨了眨眼,正想说点什么过渡语。
阴九幽打断她,只冷冷说了一句:“你们商量这么久,还没有上去送死。
比外面那些带头的蠢货聪明一点,但有限。”
柳梦璃的笑容硬生生卡在嘴角。
苏沐雪冷哼了一声,秦瑶咬住了嘴唇,花弄影用鞭柄轻轻敲着自己的大腿。
南宫婉儿沉默,白素素把脸藏在玉簪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阴九幽不再看她们。
他转身朝废墟方向走去。
万剑宗的剑阵正在往下压,癫痴和尚已经在咬第四柄飞剑的剑尖,碎铁从他齿缝往下掉。
李悬壶蹲在魏无渊身后正在把他左后肋上被偷袭的伤口缝合,一边缝一边骂自己为什么还要救他。
小柔蹲在旁边给癫痴和尚递剑——她从地上捡起飞剑递给癫痴,癫痴咬碎一把她就递下一把。
魏无渊站在这一切的正中央,右手尾指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寸。
他把涅盘珠从舌底顶到唇间,压在齿尖。
那枚珠子在洞底吸饱了天魔骨灰化成的灰华之后,表面流转的纹路从纯白渐变成极淡极薄的琥珀色。
此刻他将珠子压在齿间,舌底的温度把珠子外层焐热,灰华开始往外逸散——如同天魔临死前的叹息,从齿缝飘出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金色雾中,渗进尾指那道裂缝,裂缝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愈合。
他把这个消息藏在齿间,没有人知道。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头对李悬壶说:“缝好没有。”
李悬壶咬断线头推了他一把:“缝好了,再裂我就不缝了——让你自己烂!”
魏无渊从废墟上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把涅盘珠重新压回舌底。
然后他对着前面的剑阵和更远处的人海,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缓缓说出一句话:“谁先动手,我送谁去见天魔。
天魔在下面很闷,想找人说说话。”
声音不大,语气极平静。
废墟上一片死寂。
鼓眼老魏是第一个从人堆里往外爬的人。
他胸口瓷瓶里装着的魔骨髓还在发烫,他把瓷瓶压在胸口压了一路,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他爬出人群之后并没有逃走,而是贴着洞壁往侧边走,一边爬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最碎最小的碎空珠,很舍不得地放在地上,用碎石片压住,自言自语:“就这一枚了,就这一枚。
俺留着回去炸门用的,不跟你们抢了,俺不抢了——她还在家里等。”
他朝另一个方向挪去。
盲女周从他身后不远处走过来,把轮回镜膜片重新从破布中取出,抱紧。
刚才谷口那边新涌进来几缕残魂碎片,她从中感应到了一个极微弱极老极熟悉的温度——是她等了很久的那个人。
她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只朝盲谷外走,绕过还在往前扑的修士,绕开那些被碎魂梭毒脓侵蚀的尸体。
她走过之处万魂幡不作任何拦截。
钱剥皮还在废墟中央。
他被两块晶体碎片压在下面,麻袋里所有骨晶全撒了出来,他用自己三层下巴把其中最大的那块压在地上,又用玉算盘把碎屑刮回怀里。
他正挣扎着往外爬,肥硕的身体在骨粉堆里蹭来蹭去。
嘴里念念有词:“不能亏,不能亏,我都算好只要搬够十块就能换一件护身软甲。”
他还在算。
他始终在算。
阴九幽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猛地缩成球。
阴九幽没有要他的骨晶。
他把那枚从魏无渊手里抛过来的涅盘珠托在掌心,放在钱剥皮面前的地上,让他看了一眼——那层灰金色的光华已经从珠面褪去,剩下的是极纯极透极淡的琥珀色。
钱剥皮不认识这枚珠子,但他算出了它的价值远超他怀里所有骨晶的总和,立刻把脸埋在骨粉堆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我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
阴九幽把珠子收回怀里,走过钱剥皮,走过正在往后退的幽冥殿殿主,走过正在搀扶柳梦璃的秦瑶,走过还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的万剑宗宗主。
他走向出口,背后整个洞窟正在崩塌,晶体碎片如暴雨倾泻砸在废墟上,砸在那些还在争抢骨晶和血髓残渣的人身上。
有人被砸断手臂犹在血泊里爬着捡前面掉出来的魔骨髓,有人抱着几片心腔膜碎片宁愿陷进肉壁裂缝不肯松手,更多的人还在互相厮杀。
他们以为这洞里最值钱的是凶兽心脏,是轮回镜,是天魔源核。
但真正最值钱的那个东西,此刻正含在魏无渊的舌底,被阴九幽收在胸前,以及早已沉在无底深渊无法打捞的——柳梦璃笑不出来的嘴角。
他走出洞口,身后崩塌声如远雷。
他留下了一句极简短的话,飘散在风中:“天魔已死,余孽未尽。
有什么恩怨,别耽误我收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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