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乱命

辽阳城东，辽东经略府。

这座占地三顷有余的原辽东总兵衙门，从大门到仪门，再到东西两厢的官厅，到处是身穿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员。

陈牧到广宁时，便派人飞骑传令：辽东文武官员，不拘在任在差，一律于八月初一前赶到辽阳议事，届时不到者，以抗旨论处

这是实打实的乱命！

要知道传令需要时间，官员们赶路也需要时间，特别有些文官，他不会骑马呀。

然而，令下如山，没有人敢不来。

整个辽东顿时乱了套，援剿军，五路副总兵，二十五卫指挥使，参将，游击，守备尽数快马入辽阳，分守道、分巡道、各府知府、知县，也纷纷放下手头公务，向辽阳汇聚。就连正在铁岭巡视的巡按御史胡广，也被通知列席。

此刻，经略府庭院，文武官员们分东西序立侯，而提前来到的行人司朝使，则站在“龙亭”一侧，静静地等待着。

场合虽然极为严肃，可依旧嗡嗡声不断，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辽阳知府张重低声对身边的广宁知府盛逵说。

“陈部堂这次回来，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盛逵点头：“希望陈部堂回来，辽东局势能有改观吧”

“难呐”

张重摇头：“军屯改民屯、卫所改募兵、士绅一体纳粮，哪一样不是动人家的命根子？咱们来的时候，辽东已经清丈完田亩，我还以为万事大吉，谁知道陈部堂一走，这几个月又乱成了一锅粥。”

“可不是嘛。”

盛逵叹气：“府县和卫所两套班子，各发各的号令，老百姓都不知道该听谁的。前些日子广宁府发了个告示，让军户去府里登记户籍；结县卫所那边也发了个告示，说军户不得擅自脱离军籍。两边对着干，下面的吏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重冷哼一声：“那些卫所武官，明面上不敢反对朝廷，就会背地里使绊子、拖后腿，简直不为人子！”

“于巡抚也是，木雕泥塑一般...”

盛逵赶紧抬手止住：“张大人小声些，人多耳杂。”

“怕什么！”

张重瞟了一眼，下意识放低声音，“那位的一封奏本，陈部堂带回来的旨意怕是一箩筐，到时候有的瞧了”

太仆寺卿张悌听见了议论，却没有回头，有些孤独地站在前排，闭目养神。

按位次他仅次于空着的巡抚，身旁的几个兵备道，身后的知府知县不住地交头接耳，但却无一人与之搭话。

人人都欣赏直臣，人人都敬佩直臣，但是作为同僚，却无人愿与之亲近。

那份石破天惊的奏章，几乎将他与整个辽东官场隔绝开来。

而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在辽东，还有一个人，与他处境极为相似，那就是镇守太监黄承恩。

这位不请自来的大太监端立在众人之外，一身褐色太监常服，面色阴沉如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两个人一个是没人愿靠近，一个是没人敢靠近，也算是相映成趣。

相比较而言，武官那边可热闹的多，虽然也分成几个团体，却并非那么泾渭分明，议论更热闹。

“陈部堂这次回来，恐怕难以善了啊”

盖州卫指挥使杨岫对身边的海州卫指挥使马文升说：“原以为朝廷怎么也得把他调回去，没想到又回来了，真奇哉怪哉”

“看来这个陈部堂，比咱们想的，更得圣心呐”

马文升脸色有些不好看，皱着眉道：“不过咱们也不怕，虽然老爵爷不管事了，可上面还有麻总兵顶着呢”

“要是麻总兵顶不住？”

马文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杨岫见马文升不说话，又转向另一边的复州卫指挥使王世忠：“老王，你说是不是？”

“说得有道理，咱们世代经营辽东，根基深厚，怕他谁来”

王世忠干笑两声：“再不济，朝廷不是说了嘛，卫所军官妥善安置”

马文升接话：“可怎么安置，朝廷也没下文呀”

“总不能让咱们去种地吧？”

王世忠不屑回了一句，杨岫闻言大笑：“老子宁可去找鞑子拼命！种地？种个屁！”

话音未落，传来高声唱喝：

“辽东经略陈大人到——”

“辽东巡抚于大人到——”

“辽东总兵麻大人到——”

.....

大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正中设公案，上铺明黄缎桌围，堂内两侧，早已按文武、品级摆好了上百把椅子。

宣旨过后，陈牧将圣旨放在公案上，缓缓坐下。

“都坐吧”

众人落座，堂内安静下来。

陈牧扫视一圈，缓缓开口。

“本督离开数月，辽东的政务军务，诸位辛苦了。”

没人敢接话。

“于巡抚，本院离开前，辽东的军屯改民屯、募兵制，已经推行了两个月。如今半年过去进展如何？”

于光起身，面色凝重：“回部堂，下官有愧，进展不顺利。”

“怎么个不顺利法？”

“军屯改民屯，按计划应在上半年完成全部军屯向府县的移交。但截至七月底，二十五卫中，只有四个卫移交了大部，其余二十一个卫均未完成移交，府县实际接管的不到一成”

陈牧继续明知故问：“为什么移交不了？”

于光看了一眼武官那边，咬了咬牙：“原因很多。有的卫所说户籍不清，有的说田册丢失，有的说要等朝廷进一步指示。总之，各卫所都有理由。”

“募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