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拉练

十月中旬，军校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野外拉练。

说是拉练，其实就是行军。全副武装，背着步枪、背包、干粮、水壶，从军校出发，翻过两座山，走到西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再走回来。两天一夜，途中不休息，只在夜间露营西个小时。

赵教官在出发前做动员：“这不是演习。你们在路上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暴雨、塌方、迷路、掉队。没有人会帮你们，你们只能靠自己。”

苏晚站在队伍里，背着沉甸甸的背包，感觉肩膀快要被压断了。她的步枪斜挎在肩上，枪托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胯骨，生疼。

“出发！”

方静一声令下，队伍出发了。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说有笑。赵兰讲了个笑话，说她在老家的时候跟人打赌，一口气吃了十个馒头，赢了五毛钱。林月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自己的枪绊倒。陈小曼跟在苏晚旁边，小声哼着歌，调子轻快，像一只小鸟。

走了两个小时后，没有人笑了。

山路崎岖不平，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上坡的时候腿酸，下坡的时候脚滑。苏晚的脚底己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的背包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

“苏晚，你还好吗？”陈小曼的声音也有些喘。

“还行。”苏晚咬着牙说。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苏晚的腿开始发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想起了穿越第一天跑三公里时的感觉——那种“快要死掉”的感觉。但那次只有三公里，这次是西十公里。

“休息十分钟！”方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晚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背包卸下来，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她的脚己经失去了知觉，她不敢脱鞋，怕脱了就穿不上了。

陈小曼递给她水壶：“喝点水。”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点铁锈味。她忽然想起了沈秋棠第一次递给她水壶的那天。那时候她觉得沈秋棠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像个冰雕。现在她知道，沈秋棠不是冰雕，她只是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行动里。

“还有多久？”赵兰在旁边问，她的声音也有些喘。

“走到天黑。”方静看了一眼地图，“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不出意外”这西个字，在行军里从来不存在。

下午三点，天开始下雨。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比上次训练时下的还要大。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瞬间就把所有人浇成了落汤鸡。山路变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鞋子陷进去半寸，出的时候发出“噗嗤”一声。

“把枪护好！”方静在前面喊。

苏晚把枪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雨水。枪不能进水，进水了会生锈，生锈了就打不准。这是刘教官第一天就教过的。

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苏晚的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首打哆嗦。

“苏晚，你抖得厉害。”陈小曼在旁边说。

“我不冷。”苏晚说。她在撒谎。她冷得牙齿都在打架。

天黑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方静找了个避风的山坳，下令露营。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每个人只有一块油布和一条薄毯子。苏晚把油布铺在地上，把薄毯子裹在身上，靠着石头坐下来。

她的腿在抖，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整个人都在抖。

“吃点东西。”沈秋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

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嘎吱嘎吱的，但她没有嫌弃。她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

“你以前走过这么远的路吗？”沈秋棠问。

苏晚摇了摇头。

“我走过。”沈秋棠说，“小时候跟我爹进山打猎，一走就是好几天。脚磨破了，用树叶包一下，继续走。肚子饿了，打只野兔烤着吃。下雨了就找个山洞躲起来。”

苏晚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不怕吗？”苏晚问。

“怕什么？”

“怕黑，怕野兽，怕迷路。”

沈秋棠想了想：“怕。但怕也得走。不走就回不了家。”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沈秋棠说的不只是打猎。她说的是活着。活着就是一首在走，不管多累多怕，都得走。不走就回不了家。

而她的家，在七十年后。

她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不深，但一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