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电影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军校放了一天假。

不是休息，是“思想教育”——全队拉到镇上的电影院，看一部纪录片。片名叫《抗战风云》，讲的是国军在各个战场上的“辉煌胜利”。苏晚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画面，听着旁白用激昂的语调念着“我英勇将士浴血奋战”，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这些“辉煌胜利”背后是什么。淞沪会战，中国军队伤亡三十万人；南京保卫战，十万人伤亡，然后是大屠杀；徐州会战，台儿庄赢了，但随后还是撤了。银幕上没有放这些。银幕上只有旗帜飘扬、将士冲锋、老百姓夹道欢迎。

苏晚盯着银幕，表情很平静。她旁边坐着陈小曼，陈小曼看得很认真，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银幕的反光。陈小曼的哥哥死在台儿庄，她大概在看这些画面的时候，想的是她哥哥的脸。

苏晚伸出手，握了握陈小曼的手。陈小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在抖。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起来。方静站起来整队，带着大家走出电影院。外面阳光很好，和电影里的硝烟弥漫像是两个世界。

“自由活动两小时，五点钟在电影院门口集合。”方静说完，队伍就散了。

陈小曼拉着苏晚去逛街。镇子不大，几条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木房子，有卖吃的、卖布的、卖日用品的。陈小曼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买了两块桂花糕，一块自己吃，一块塞给苏晚。

“好吃。”陈小曼咬了一口，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苏晚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有点齁。她不太喜欢吃甜的，但她没有说。

“苏晚，你说我们以后会去哪？”陈小曼一边吃一边问。

“不知道。”苏晚说。

“我听方静说，我们毕业后可能会被分到战区的通信部门，或者情报部门。”陈小曼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我们会不会真的上战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答案。她们都会上战场，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死在战场上。她看过历史书，她知道这个年代的女兵有多少人能活到抗战胜利。但她不能告诉陈小曼。

“可能吧。”她说。

陈小曼没有再问。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苏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很不是滋味。陈小曼才十六岁，在她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十六岁的女孩还在读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还在追星、看剧、和闺蜜吵架。而陈小曼己经在军校里摸爬滚打，己经做好了上战场送死的准备。

这不公平。但战争不讲公平。

逛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借口上厕所，一个人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她走到那家书店门口，推门进去。老板还是那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苏晚走到书架最里面，翻了翻那摞《新华日报》。上次她拿走的两份还在，又多了几份新的。她把新的两份折好塞进衣服里，然后拿了一本军事教材做掩护，付了钱，走出书店。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苏晚？”

她抬头，看到赵兰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歪着头看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买糖葫芦啊。”赵兰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你呢？你买了什么？”

“书。”苏晚晃了晃手里的军事教材。

赵兰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苏晚的脸，没有追问。

“走，我请你吃糖葫芦。”赵兰拉着她往回走。

苏晚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赵兰不是没看到。赵兰是侦察科目优异的学员，她的观察力比一般人强得多。她只是选择了不问。

她们在电影院门口碰上了方静和周婉清。方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在和周婉清低声说着什么。看到苏晚和赵兰过来，她把信封收进口袋，冲她们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方静看了看怀表，“还有十分钟，等等其他人。”

苏晚站在电影院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吆喝，有小孩在追跑，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一切都很平静，像是战争不存在一样。

但她知道战争存在。她知道这片平静是假的，是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短暂喘息。她知道再过几年，这片土地会被战火烧得更焦、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