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捆信

隔离的第十五天，苏晚收到了一捆信。

不是一封，是一捆。用一根麻绳扎着，厚厚的，像一块砖头。李桂花从门下面的小窗口塞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苏晚，你的信。好几封，都是从不同地方寄来的。”

苏晚接过那捆信，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解开麻绳，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陈小曼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在膝盖上的。

“苏晚，听说你被关了。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不会做坏事。你是全队最胆小的人，你连枪都不敢开。但你是全队最勇敢的人，你敢在半夜一个人练枪，敢在雨里爬战壕，敢在泥浆里待一个小时。苏晚，你要撑住。我等你。我们在长沙等你。小曼。”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在军校的时候，陈小曼总是跟在她后面，叫她“苏晚，苏晚”，像一只小鸟。陈小曼说她胆小，但她知道，陈小曼比她更胆小。陈小曼看到血会晕，看到尸体会哭，看到伤员会发抖。但她撑下来了。在野战医院，每天面对死亡，她撑下来了。苏晚也要撑下来。

第二封，赵兰的。字迹潦草，像鸡爪爬的。

“苏晚，我在情报处。这里每天都有人被抓，被关，被枪毙。有的人是真通共，有的人是被人陷害的。我分不清。但我分得清你。你不是那种人。你连谎话都不会说。你每次说谎，耳朵都会红。苏晚，你要是被关了，别怕。清者自清。赵兰。”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不知道她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赵兰观察力强，她说的应该是对的。以后说谎的时候，要小心耳朵。

第三封，林月华的。字迹很大，一笔一划，像是在喊。

“苏晚！谁关的你？你告诉我，我去炸了他的办公室！苏晚，你是咱们七个人里最能忍的。你从什么都不会，练到全队第一。你能忍别人不能忍的苦，能吃别人不能吃的亏。这次你也能忍过去。等你出来了，我给你炸一串鞭炮庆祝！林月华。”

苏晚笑了。林月华还是那个林月华，嗓门大，脾气大，但心是热的。她想起林月华在军校的时候，教她投弹，一遍又一遍，从不不耐烦。林月华说她最能忍。是的，她能忍。她忍过了军校的苦，忍过了通信团的累，忍过了审讯的熬。这次她也能忍过去。

第西封，沈秋棠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苏晚，听说你被关了。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没有犯事。你不是那种人。你的手很稳，心也很稳。你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苏晚，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慌。慌了就输了。你比你以为的聪明，也比你以为的勇敢。秋棠。”

苏晚想起沈秋棠在军校的时候，教她射击，教她移动靶，教她在黑暗中听声辨位。沈秋棠说她手稳，心也稳。是的，她的手稳，心也稳。她不会慌，不会乱，不会输。

第五封，周婉清的。字迹清秀，像流水一样。

“苏晚，见字如面。听说你被关了，我很担心。但我知道，你会没事的。你不是一个会被打倒的人。在军校的时候，你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你是最坚韧的一个。别人跑不动了，你还在跑；别人打不准了，你还在练；别人放弃了，你还在坚持。苏晚，你要坚持住。我们在长沙等你。婉清。”

苏晚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感受着纸的温度。周婉清说她是最坚韧的一个。是的，她坚韧。她能从倒数第一练到全队第一，能从什么都不会练到全队最优秀。她也能从这间黑屋子里走出去。

第六封，方静的。字迹刚硬，像刀刻的。

“苏晚，我在军校。一切都好。听说你被关了，我不担心。我知道你会没事的。你不是一个会被困难打倒的人。在军校的时候，你是最差的一个，但你也是最有毅力的一个。你从不放弃，从不认输，从不低头。这次也一样。苏晚，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低头。低头了，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方静。”

苏晚看着方静的信，眼泪又掉了下来。方静说不担心，但她知道方静担心。方静是那种人——越担心，越说不担心。她想起方静在军校的时候，替她藏起那份《新华日报》，送她棉袜，在月光下跟她拉钩。方静一首在保护她，即使她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把六封信按顺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封信都像一只手，从遥远的地方伸过来，握着她，拉着她，不让她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