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对质

隔离的第十七天，苏晚被带到了一个新的房间。不是白少校那间，是另一间，更大，更亮。窗户很高，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斑。房间里有一张长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白少校在左边，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军官在右边，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肩上的军衔是上校。

苏晚被带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老人，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老人的眼睛——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方静的眼睛里见过，在周婉清的眼睛里见过，在沈秋棠的眼睛里见过。那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苏晚，坐。”老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苏晚坐下来，坐得很首，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老人的眼睛，没有躲。

“我是战区军法处的，姓孙。”老人自我介绍，“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件事。你要如实回答。说假话，对谁都没好处。”

苏晚点了点头。

“九月一日那天，你在哪里？”

又是这个问题。苏晚的心里一紧，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去后方仓库送报废设备。”

“有人看到你那天没有去仓库，而是拐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孙上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怎么解释？”

苏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没有抖。她想了想，说：“我肚子不舒服，去树林里方便了一下。”

孙上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长河的人？”

“不认识。”

“青石沟你知道吗？”

“不知道。”

孙上校放下笔，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苏晚：“你看看这个。”

苏晚接过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苏晚，九月一日下午到达青石沟，进入破庙，在佛像后面停留约两小时，出来后与刘长河接头。”下面没有署名。

苏晚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把纸还给孙上校：“这是谁写的？”

“你不需要知道。”孙上校看着她，“你只需要回答，这是不是事实？”

“不是。”苏晚说，“我没有去过青石沟，没有进过什么破庙，不认识刘长河。”

孙上校又拿出一张纸：“那这个呢？”

苏晚接过来，上面写着：“苏晚，女，湖南长沙人，去年考入黄埔军校女生队，今年分配至通信团。该员在军校期间即有通共嫌疑，曾多次购买《新华日报》，并与疑似共党分子接触。”

苏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没有抖。她知道这份材料是谁写的——是那个一首在暗处盯着她的人。这个人从她在军校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她了，知道她买《新华日报》，知道她和谁接触。这个人一首在等，等她犯错，等她露出马脚。

“这不是事实。”苏晚把纸还回去，“我没有买过《新华日报》，没有跟什么疑似共党分子接触。”

孙上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说了一句：“带进来。”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到脚步声，一个人的，很轻，但很急。门开了，一个人被带了进来。苏晚看到那个人的脸，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是方敏。

方敏被两个士兵押着，手上戴着手铐，脸上没有伤，但脸色很白。她看到苏晚，低下头，不敢看她。

孙上校坐回椅子上，看着方敏：“方敏，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方敏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方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孙上校的声音很冷，“你说了，可以从轻处理。不说，后果你清楚。”

方敏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告密，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歉意。苏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方敏没有出卖她。方敏是被抓来的，被逼着来对质的。她不会说。她不会出卖苏晚。

“我没什么可说的。”方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孙上校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方敏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带下去。”

方敏被带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苏晚第三次看到方敏笑。第一次是她从训练班回来的那天，第二次是她说“苏晚，你是一个好人”的那天，这是第三次。苏晚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方敏笑。

“苏晚，你回去吧。”孙上校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苏晚站起来，走出房间。她的腿在发软，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回那间旧房子，关上门，坐在床边。她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不让它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