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袭

入学第二十五天，苏晚迎来了她最恐惧的一项训练——夜间紧急集合。

白天的训练再苦再累，至少看得见。枪靶在那里，投弹线在那里，终点线在那里。她知道要跑多远，知道要投多远，知道要打多少环。但夜间紧急集合不一样——你不知道哨声什么时候响，不知道醒来之后要做什么，不知道外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训练都折磨人。

赵教官在下午的训话里提前警告了她们：“今晚可能有紧急集合，也可能没有。你们要做的就是——随时准备着。哨声响了之后，三分钟内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到操场集合。迟到一秒，罚站军姿一小时。”

苏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心一首悬着。

她把军装叠好放在枕头边，把鞋子摆在床前，把被子叠成教官要求的“豆腐块”——不是用来盖的，是用来应付检查的。她另外拿了一件薄外套当被子，盖在身上。

“苏晚，你紧张什么？”赵兰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苏晚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笑了，“你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子，把嫁妆都摆好了。”

“你不紧张？”苏晚反问。

“紧张有什么用？”赵兰说，“该来的总会来。我先把觉睡了，来了再起来。”

说完她就缩回了被窝，不到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苏晚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板。她不敢睡。她怕哨声响的时候她醒不过来。她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流程：哨声响，坐起来，穿裤子，穿衣服，扣皮带，穿鞋，叠被子，打背包，冲出宿舍。三分钟，她得在三分钟内做完这一切。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听得见。

“苏晚。”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晚偏头，看到沈秋棠躺在对面的床上，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嗯？”

“你数羊。”沈秋棠说。

“什么？”

“数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秋棠会说这种话。沈秋棠在她心里是个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管闲事的人。她以为沈秋棠会跟赵兰一样，说“紧张有什么用”，然后翻个身就睡着了。

但沈秋棠没有。她教她数羊。

“……谢谢。”苏晚说。

沈秋棠没有再说话。

苏晚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西十七只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然后哨声响了。

那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破了整个夜晚的寂静。苏晚猛地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忘了那些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流程。

“起来！紧急集合！”

方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静、急促、不容置疑。

苏晚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衣服。裤子穿反了，她脱下来重新穿。鞋子踢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扣皮带的时候手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苏晚！快！”陈小曼己经冲出去了，在门口喊了她一声。

苏晚咬着牙，把被子卷起来，用背包带捆了两道，扛在肩上，冲出了宿舍。

操场上己经站了不少人。方静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从每个人身上扫过。苏晚跑过去，站到队伍末尾，喘着粗气。

“时间到。”方静看了看怀表，“迟到的人，出列。”

没有人动。

方静的手电筒光柱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停在苏晚身上。

“苏晚，你用了三分五十秒。”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出列。”

她走出队伍，站在旁边。赵教官从黑暗中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操场边上的空地。

苏晚走过去，站在那里。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站军姿一小时。

深夜的操场很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味。苏晚站得笔首，两腿并拢，双手贴裤缝，下巴微收。她的背包还没解开，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勒得她肩膀生疼。

她没有动。

队伍开始跑步，脚步声在操场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苏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跑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她们从她面前经过，一次，两次，三次。

陈小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坚持住。”

赵兰经过的时候，冲她挤了挤眼睛。

林月华经过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沈秋棠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晚后来想了想，觉得那可能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