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宜川，宜川

豆腐是要趁早卖的。

等到太阳爬上菜市场的铁皮屋顶，热气一蒸，整块豆腐就发馊了。所以陈棠每个周末五点就得起，帮母亲把板车推到摊位，把一块块嫩豆腐从木桶里捞出来，码在案板上，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宜川的早晨有自己的气味。鱼腥味、葱末味、柴火烟味，还有对面卖卤肉的老张头炉子上飘过来的八角香——混在一起，就是这座小城的早晨。陈棠闻了十七年，早就分不清喜不喜欢了。

“棠棠，帮我喊一声。”母亲朱秀英解开围裙，擦了把手，“你喉咙比我亮。”

陈棠站起来，吸了口气。

“豆腐——嫩豆腐——现做的——”

声音落出去，在整条摊位的嘈杂里划了一道。旁边几个摊主朝她笑，老刘家的婆婆说：“秀英，你家棠棠这嗓子，以后能当播音员。”

朱秀英笑着摆手，眼角却是骄傲的。

陈棠坐回去，低头翻开压在板凳底下的《语文》。这是高二上册，她己经看到最后一课了，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

“哟，这是哪家的孩子，在菜市场看书呢？”

陈棠没抬头。

声音是从旁边过来的，带着一种她听得出来的腔调——那种住在沿街楼上、父母在单位上班的孩子特有的腔调，字里行间都是一种不经意的俯视。

“棠棠，是你同学。”母亲小声提醒她。

陈棠这才抬头。

来的是两个女生，一个她认识——赵敏，住在二中附近，家里开五金店，成绩一般，但每次月考都穿新衣服。另一个她不认识，穿着吊带裙，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是城里来玩的。

“陈棠啊。”赵敏眼睛扫过案板，扫过旁边坐着的朱秀英，然后扫回她脸上，“你在帮你妈卖豆腐？”

“嗯。”

“我就说嘛，”赵敏转头跟那个卷发女生说，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我说那个喊豆腐的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卷发女生扑哧一声笑。

朱秀英脸色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陈棠的手臂。

陈棠感觉到了，但她没动。她把《语文》书合起来，放到板凳底下，然后站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比刚才还平稳：

“要买豆腐吗？”

赵敏愣了一秒。

“不买。”

“那让一下，挡着别的客人了。”

赵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拉着那个卷发女生走了，还听见她们的声音飘过来：“……菜市场的孩子，你说以后能怎样……”

陈棠重新坐下去，把书捡回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朱秀英没说话，只是低头切了一块豆腐，装进袋子里，等一个老太太过来，报了价，收了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棠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陈棠眼睛看着书，字一个都没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

她不恨赵敏。赵敏这种人，说这种话，是因为她以为自己说的是事实——菜市场卖豆腐的女儿，就该是这辈子的天花板了。这不是恶意，比恶意更难受，是一种想都不用想的轻视。

可事实是不是这样，得看以后。

不是赵敏说了算。

太阳越来越高。豆腐卖掉了大半，剩下的朱秀英拿去做了老豆腐，浇上辣椒油卖掉最后一桶。收摊的时候己经九点了，两个人把板车推回家，朱秀英去烧饭，陈棠把书包搬出来，坐在院子里，从头翻那本《语文》。

院子不大，砖缝里长了几根草，角落放着父亲用来修鞋的工具箱。陈棠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椅上，太阳晒在她的马尾上，晒在她翻书的手上，也晒在她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宜川的夏天很长，热，但是有用。

她要考出去。

不是为了争什么气，不是要让赵敏看见，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五点就爬起来喊豆腐的早晨，为了那叠压在板凳底下的书，为了她心里那个说不太清楚但一首都在的东西。

宜川是她的来处。

但不会是她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