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修鞋匠的女儿

开学那天，父亲要送她。

陈棠说不用，父亲说要送。

就这么说了两个来回，陈棠让步了。父亲陈国生是个认死理的人，你越拦他越要去，倒不如顺着他。况且她知道他的意思——送女儿上高二，这对他来说是件正经事。

早上七点出头，父女两个走路去学校。陈国生背了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陈棠宿舍要用的床单被套，还有几包榨菜和一罐辣酱。他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穿着洗了很多次的白衬衫，领子那里有块洗不掉的油渍，但今天他特意熨平了。

陈棠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

“鞋厂的单子还没结？”她问。

“快了，下个礼拜。”

“那我这学期的生活费——”

“准好了，不少你的。”陈国生偏过头，“你就管读书，别的不用你操心。”

陈棠嗯了一声，没再说。

她知道“准好了”是什么意思。是提前跟朱秀英借了，或者是把那笔修农用车轮的钱先挪过来。她家的账一首是这么算的——左边借右边，右边补左边，拆东墙补西墙，但窟窿从来没有大到填不上的地步。

二中的大门快到了。

同学陆陆续续进去，有家长送的，拎着大包小包，也有自己骑车来的，把车停在门口，推进去。门卫老刘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份报纸，眼睛却一首往门口扫。

陈国生走到门口，想跟着进去。

老刘把报纸一放，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

“家长止步，东西放下就行，不用进去。”

陈国生顿了一下，看了看大门里面，又看了看老刘：

“我就想送她到宿舍，拎个东西——”

“规定，”老刘摆摆手，“东西给学生自己拿，你搁门口等就行了。”

陈棠站在旁边听着。

她接过蛇皮袋。袋子很沉，床单被套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是她高一睡过的那条碎花床单，洗了又洗，颜色淡了，但没有破。

她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陈国生站在门口，脸上有点讪讪的，熨平的领子在早晨的阳光里白得有点刺眼。他手边没了东西拿，就把两只手放到裤兜里，又取出来，重新放进去。

“那你进去吧，”他说，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宿舍安顿好了吃饭，别饿着。”

“嗯。”

“学费收据放在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别丢了。”

“知道。”

“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你妈那个手机——”

“爸，”陈棠轻声打断他，“我知道的。”

陈国生闭上嘴，点了点头。

陈棠转过身，拎着蛇皮袋走进大门。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就会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把那件熨平领子的白衬衫穿在宜川的早晨里。她看见了就会忍不住，忍不住她就要低头，低头就让人看见了。

她不能让人看见。

宿舍楼的楼道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她提着蛇皮袋走上三楼，找到306，推开门，里面己经有两个女生在铺床了。

陈棠把床单被套铺好，把榨菜辣酱塞到床头柜里，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她在里面摸了摸，摸到最里层夹层，把学费收据取出来，确认了一遍数字，重新放好。

收据上写着她爸的名字：陈国生。

笔画很工整，是父亲带着老茧的手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陈棠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门口老刘那句“规定”。想起父亲把手放进裤兜又取出来的动作。想起那件白衬衫的领子。

她没有表情。

她把收据重新放好，把书包挂到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有跑步的同学，有搬东西的，有站在那里发呆的。

陈棠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一半，挡住外面的声音，然后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笔记，翻开空白页，在最顶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高二，目标：全市前二十。

写完，她把笔盖上，把笔记本收起来。

这个目标很大。她现在全校排名三十七。全市前二十意味着她至少要再进一步，不是一步，是好几步，每一步都要踩稳。

但她就是写了。

她爸熨了那件领子送她来，在大门口被人客客气气地拦在外面，两手空空站在那里，也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就说“你进去吧”。

他没有说的那些，陈棠替他说。

全市前二十。

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