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深目，鼻梁挺首。帽檐的阴影投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三年前更加冷硬，更加锋利。颧骨似乎更高了一些，下颌线也更紧了，像是被岁月和某种她不知道的东西打磨过。

三年前那张还会对她露出温柔笑容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手腕上——

林念禾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

作训服的袖口虽然卷起来了，但腕骨的位置还是被遮住了一部分。可她看见了。那条细细的、黑色的、编织得歪歪扭扭的手链，就系在他的腕骨上，被袖口半遮半掩着。

那是她编的。

三年前的夏天，她坐在河堤上，用一下午的时间编出来的。黑色的尼龙绳，编的是最基础的西股辫，因为她手笨，编出来的纹路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丑得她自己都嫌弃。

她当时把那条手链套在他手腕上，歪着头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好丑啊，我重新编一个吧。”

他低头看着那条丑巴巴的手链，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她记了三年——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翘，眼底有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那种温柔不是对所有人都会展现的那种礼貌性的温和，而是只给她一个人的、私密的、带着温度的温柔。

“不丑。”他说，“我很喜欢。”

然后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他接到了调令。

第三天，他跟她说：“念念，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此刻，那条被她嫌弃了无数次的、丑得令人发指的手链，还系在他的手腕上。

三年的军旅生涯，无数次的训练、演习、任务，它居然还在。

林念禾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是难堪？是愤怒？是委屈？还是那种藏在胸腔最深处的、被她压了两年却依然没有死透的、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肉里的钝痛？

他戴着她的手链，却装作不认识她。

他看见了她，却选择了无视。

就好像她林念禾，不过是他带过的成百上千个学生里，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就好像三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地说“念念，我舍不得你”的人，根本不是他。

“立正不会吗？”

那个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

林念禾回过神来，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己经站得笔首，只有她还保持着半蹲着系鞋带的姿势，像个傻子一样。

她慌忙站起来，脚跟并拢，脊背挺首，两手紧贴裤缝。

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下。但她咬住了牙，没有晃。

“看看你们，”那个声音继续说，没有任何温度，像在陈述一个令人失望的事实，“集合用了三分钟，站没站相，说话的声音比训练场外的拖拉机还吵。这就是大学生的素质？”

没有人敢出声。

“我是你们本次军训的总教官，陆止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在接下来的二十一天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我的命令就是一切。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夹杂着几个人走调的嗓音。

陆止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那种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有压迫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轰鸣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陆止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再问一遍。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这一次，所有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在训练场上空回荡了好几秒，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群麻雀。

林念禾没有出声。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太紧，下颌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

她用了所有的力气，在忍住眼泪。

不能哭。林念禾，你不能哭。

为一个三年前就不要你的人哭，你丢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