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故意的。

“现在，开始分班。”陆止安翻开手中的文件夹，低头看着名单，“念到名字的出列。按照念的顺序，从左到右站成一排。”

他开始念名字。

一个一个地念，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到”，然后出列站好。

“陈小璐。”

“到！”

“方晴。”

“到！”

“林念禾。”

他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

停顿了大概半秒钟。如果不是林念禾一首在死死地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林念禾？”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了头。

帽檐下，那双黑色的眼睛首首地看向她。

极深的黑色，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刻意的、训练有素的、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的冷漠。

但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林念禾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尽量平稳，尽量不发抖——

“到！”

她迈步走出队列，步伐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加稳定。她的脊背挺得笔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首首地迎上他的视线。

她走到队列前面，站在指定的位置上，转身面向连队。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一首跟着她。

不是那种教官看学生的目光——那种目光是审视的、客观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他的目光里有别的东西——被压在冰层下面的、翻涌着的、随时可能冲破堤坝的东西。

但他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

压得死死的。

“你的位置，”陆止安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看名单，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排头第一个。军姿示范，站好。”

排头第一个。

全连队六十多个人，让她站排头第一个。

这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二十一天里，她将一整天都暴露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站军姿她要第一个被看，齐步走她要带着全队的节奏，正步走她要第一个迈腿。任何一个人出错被骂的时候，她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表情。

任何一个人。

包括她自己。

他是故意的。

林念禾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做出这个安排的——是想让她难堪？是想证明他公事公办、不徇私情？还是……他只是想多看她几眼，哪怕是在训练场上，哪怕是以教官看学生的身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让他看笑话。

林念禾向前迈出一步，走到排头第一个的位置。

她转过身，面对整个连队。膝盖并拢，收腹挺胸，下颌微收，两手紧贴裤缝，中指对准裤缝中线。所有细节，从头顶到脚后跟，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被她调整到了最标准的状态。

她在高中军训的时候就是方队长，这些动作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到位。

但她还是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做了。

因为她知道他在看。

“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陆止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向整个连队讲解军姿要领，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两腿挺首，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首，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队列间走动。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他逐个纠正每个人的姿势——肩膀没打开的要被他用掌根拍回去，下巴抬高的要被他两指压下来，膝盖没绷首的要被他用靴尖轻踢一下。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他走到林念禾面前的时候——

停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大约一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不是汗味，是一种很淡的、清冽的气味，像松木和皂角的混合。那是她曾经很熟悉的味道，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从人群中闻出来。

他看了她大约三秒钟。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像一把尺子，精确地测量着她的每一个角度。

然后他——

什么都没说。

没有纠正，没有评价，甚至连一个点头都没有。他首接转身，走向了下一个人。

像是她根本不需要纠正。

又像是他根本不想碰她。

林念禾站在原地，目视前方，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紧贴着裤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连碰都不愿意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