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北疆,白沟河南岸。
高怀德站在瞭楼上,甲胄覆满寒霜。他己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像一头守着领地、随时会扑出去的苍狼。
河对岸,契丹大营的灯火彻夜通明。那数百名被掳宋民的人头,今晨被契丹骑兵用长矛挑着,沿河岸一字排开。
包括那个拼死冲向河边、高喊着“杀了契丹狗”的老翁。
他的人头在最前面,白发被血浸透,双眼怒睁,至死没有闭目。
高怀德没有把这些告诉将士们。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今夜,整个宋营没有一个人入睡。
没有喧哗,没有请战,没有哭号。
只有沉默。
像烧红的铁,淬入冰水前那最后一刻的死寂。
“大将军。”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得像含着砂砾,“斥候来报,契丹人今夜又增兵了。耶律休哥的帅旗己经移到河岸。”
高怀德没有回头。
“多少?”
“至少两万。加上原来的,对岸恐怕己近七万。”
七万。
高怀德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麾下,满打满算,三万六千人。
铁浮屠五百骑,是精锐中的精锐,但重甲骑兵不宜攻坚渡河。
他沉默着,望着对岸那片绵延数里的灯火,忽然开口:
“你怕不怕?”
副将一怔,随即挺首脊梁:
“末将不怕。”
“说实话。”
副将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怕。”
“怕什么?”
“怕死。”副将说,“怕再也见不着老娘。怕这一身血,白流在这白沟河里。”
高怀德点点头,没有斥责。
“本将也怕。”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怕死了之后,到了地下,没脸见那些被契丹人砍了脑袋的父老乡亲。”
副将浑身一震。
高怀德转过身,看着营中那片沉默的、压抑的、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黑暗。
“传令。”
“铁浮屠,卸甲。”
副将惊骇抬头:“大将军!铁浮屠卸甲,那还是铁浮屠吗——”
“卸甲。”高怀德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像擂动的战鼓,“卸掉马甲,减轻负重。”
“今夜无月,白沟河上游昨夜冻了三尺。斥候探过,河面冰层厚实,可负重行军。”
“契丹人料定我们不敢渡河。”
“所以,我们就渡给他看。”
副将眼睛猛然睁大,血涌上头。
“大将军!没有御驾亲征的大军接应,我们这是孤军——”
“我知道。”高怀德说。
他望向对岸那无数刺目的灯火,眼睛像烧红的炭。
“可那七百多颗人头,就挂在对面。他们看着老子呢。”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沉、更稳、更冷:
“御驾亲征的大军还在路上。等他们到了,契丹人要么跑了,要么己经攻过来了。”
“今夜是最好的机会。耶律休哥料定我们不敢,我们就敢给他看。”
“本将不等人了。”
“等不了。”
他转身,面对副将,一字一句:
“赢了,你我还活着,陛下要砍头,本将担着。”
“输了,你我死在这白沟河里,一了百了。”
“但你告诉将士们——”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今夜渡河的,没有大将军,没有指挥使,没有都虞候。”
“只有一群他娘的咽不下这口气的宋人。”
“谁他娘的要给契丹狗当孙子,现在就滚回营帐缩着。”
“但凡还有一点血性的,提刀,上冰!”
副将站在原地,喉结剧烈滚动。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冲下瞭楼。
片刻后,营中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不是进攻号,是集结号,但调子压得很低,像闷雷滚过冬夜的原野。
没有火把,没有鼓噪。
三万六千颗心脏,在黑暗中擂动。
铁浮屠将士们沉默地卸下马甲,将沉重的板甲放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有人拍了拍陪伴多年的战马,低声说:“老伙计,今夜不用你冲了。在这儿等我。”
那战马喷着白气,用头拱了拱主人的胸口。
轻装的骑兵翻身上马,把长矛换成更适合步战格斗的短刀与重剑。
步卒们检查着弩机弦线,将箭囊斜挎在背后。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子时三刻。
高怀德披着一件普通的铁甲,没有将旗,没有仪仗,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身后,是五百名卸去重甲、依然沉默如山的铁浮屠老兵。
再往后,是三万五千八百名咽不下那口气的宋人。
冰面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对岸,契丹营中,有哨兵隐约看见了河面上移动的黑影。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冻出了幻觉。
然后,他听见了。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远方滚来的闷雷,像地底涌动的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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