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殿的烛火,在这个冬夜显得格外凄冷。
赵德芳的气息己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御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只有严姑姑死死攥着德芳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那只越来越凉的掌心。
宋皇后己经站不起来了,她坐在榻沿,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赵匡胤站在榻尾,一动不动。
他刚刚在朝堂上压下了十七人的逼宫,刚刚下达了御驾亲征的诏令,刚刚对卢多逊说了那番明褒暗贬的话。所有的帝王心术、朝堂博弈、军事部署,此刻都像退潮的海水,从他脑海中彻底抽离。
只剩下眼前这张青白的、瘦削的、才十九岁的脸。
他想起德芳小时候。
那是建隆三年,德芳三岁。他刚登基不久,政务繁重,常常批折子到后半夜。有一天夜里,他伏案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肩头搭了件小小的、薄薄的锦被——德芳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踮着脚尖给他盖的。
他回头,那孩子就站在三步外,紧张地绞着手指,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娘说天冷,要盖被。”
他那时候笑着把德芳抱起来,举过头顶。德芳咯咯地笑,小手揪着他的耳朵。
那孩子的眼睛,那时候多亮啊。
赵匡胤闭了闭眼。
他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德芳放在被褥外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毕露,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凉。
不是寻常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死物般的凉。
赵匡胤的心,像被人徒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他咬紧牙关,将掌心贴住德芳的掌心。
地府令牌在袖中滚烫,最后一百二十点国运,不要命似地往德芳体内渡去。
他不管了。
什么北伐,什么新政,什么朝堂,什么国运。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他儿子睁开眼睛,叫他一声父皇。
哪怕就一声。
那一百二十点国运像涓涓细流,流入德芳干涸的心脉。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阴冷邪气,似乎被这带着帝王炽热意志的力量冲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德芳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赵匡胤浑身一震,俯下身。
“德芳。”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德芳,父皇在这里。”
德芳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那双阖了数日的眼睛,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睛里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灰雾,但眼珠动了动,循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转过来。
他看见了父皇。
那张苍老的、疲惫的、眼眶泛红的、与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了的脸。
德芳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
“……父……皇……”
赵匡胤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节发白。
“父皇在。你说。”
德芳的喉咙滚动,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儿臣……不孝……”
“胡说。”赵匡胤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是父皇没护好你。”
德芳的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像将熄的烛火,明灭不定:
“……儿臣……梦见……玉山了……”
“那里……好多……好多雾……”
“儿臣……走不出去……”
“可是……可是儿臣听见……父皇叫儿臣……”
“……儿臣就……就拼命往回走……”
他说到这里,忽然呛咳起来,没有血,只有更急促的喘息。
赵匡胤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上儿子的额头。
“德芳,你听父皇说。”
他的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像在烙铁上刻字:
“你不是走不出去。是父皇会来接你。”
“你给父皇撑着。就撑着。”
“父皇现在就去金陵,去找那个玉山。把你说的那个地方,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找。”
“找到了能救你的东西,父皇就回来。”
“你不准闭眼。”
“你要睁着眼睛,等父皇回来。”
德芳看着他,那双蒙着灰雾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点极微弱的、像露水般易碎的光。
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见父皇站起身,背对着烛光。
那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眶边缘,似乎有一线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在烛火下微微一闪。
然后那水光消失了。
父皇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像汴河结冰的河面:
“李鹤。”
“老奴在。”
“备马。即刻启程,去江宁。”
“福宁殿、皇城司、枢密院,所有发往北疆和朝中的文书,加盖朕的随身玺印,正常传递。对外只说朕在福宁殿斋戒,为皇子祈福,为大军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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