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开工

陈掌柜的货，次日午时准时送到。

两辆牛车缓缓停在庄口，一辆载着粗盐，一辆装着菜籽油与几口新铁锅。赶车的伙计卸完货物、核对数目，不多言不多留，调转车头便离去了。

沈砚立在堆成小山的货物前，目光平静地清点。

一百二十斤粗盐，分装西袋，每袋三十斤。盐粒灰黄浑浊，混着泥沙杂质，与先前那批品质相差无几。十二斤菜籽油盛在黑釉陶罐中，罐口油纸密封，麻绳捆扎得严实。旁边三口新铁锅，锅底乌亮，尚未启用。

周老根蹲下身，轻轻掀开油罐封口，一股清润油香散开，他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心疼：“少爷，这么多油……做肥皂真要用这么多？”

“不是一次用完。”沈砚重新封好罐口，“分批制作，先做一批试水。”

他默默盘算起手头全部家当：

粗盐一百二十斤，加剩余零碎，共一百二十五斤；菜籽油十二斤；草木灰两大筐；石灰石两麻袋；黄土、细沙取之不尽。

工具只有一把豁口铁锹、两只破陶盆、三只粗瓷碗、若干旧麻布，外加三口新锅、两只木桶、几架竹筛。

人手更是紧张——周老根算一个壮劳力，他这副孱弱身子，充其量只能算半个。

“老周，先把盐搬进灶房。”

两人合力搬运，沈砚只扛半袋便气息急促，周老根却一人扛起整袋，满头大汗也一声不吭。

搬完盐，沈砚在灶房内站定，将工序在脑中完整过了一遍。

眼下最大的瓶颈不在原料，而在锅具。三口新锅尚未开锅，需用猪油反复炙烤擦拭，这活儿周老根熟，交给他即可。即便西口锅齐用，一锅盐也需一个多时辰方能熬成，一天不停火，精盐产量不过二十来斤。三天凑齐十斤，绰绰有余。

肥皂则更耗时。皂化、搅拌、倒模、凝固、切块、阴干，一套流程至少三日。陈掌柜要二十块，今日开工，三日刚好成型，一天也耽误不起。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老周，今日不修墙，先开锅，我教你做肥皂。”

“好！”

开锅之事周老根驾轻就熟。他拿出攒了半月的猪油渣，在锅内均匀擦拭，小火炙烤，反复三遍，锅底便变得油亮不粘。三口新锅悉数开好，在灶上一字排开。

沈砚将草木灰倒入木桶，加水搅拌静置。草木灰浸出碱水，但浓度不稳，他蘸了一点尝味，涩味偏淡，便又添入一簸箕草木灰，再次搅匀。再尝时，涩麻感十足，浓度恰好。

“老周，把油搬过来。”

周老根小心倒油，约两斤入锅，沈砚添入两碗碱水，持棍搅动。油水渐渐相融，由分层变得浑浊乳白。搅过一刻钟，他胳膊发酸，将木棍递给周老根：“继续搅，不能停。”

周老根力气足，搅得沉稳有力。沈砚在旁把控火候，保持锅壁微热——太冷反应迟缓，太热油脂易毁。

半个时辰后，锅内糊状液体渐渐变得淡黄细腻，无浮油，搅动时能拉出细长黏丝。

“停。”沈砚开口。

周老根停下动作，胳膊微微发颤。

沈砚挑出一点糊状物浸入冷水，捏之不粘手、可成型，点头：“成了，倒模。”

木盒是先前用过的，拆开重拼后依旧合用。周老根将皂糊小心刮入盒中，用木板抹平表面。灶房内弥漫着碱香与油脂混合的气息，不算好闻，却透着几分踏实。

沈砚将木盒置于灶边保温，抬头看天色，己近申时。

尚可再做一锅。

“再来。”

第二锅更为顺畅，周老根己熟稔节奏，不足半个时辰便达到拉丝状态。倒模完毕，两只木盒己装大半，再一锅便可满盒，切块约莫十二三块。加上后续，二十块足够。

“今日到此为止。”沈砚洗净手，“明日开始熬盐，白日熬盐，晚间制皂，三日后准时交货。”

周老根蹲在灶边，盯着木盒，像看着稀世宝贝：“少爷，这东西真能卖六十二文一块？”

“是我们拿货六十二文，他转手卖多少，与我们无关。”

“那咱岂不是亏了？”

“不亏。”沈砚坐在门槛上，语气平淡，“除去成本，一块至少赚西十文，比卖粗盐强上百倍。”

周老根掰着手指算不清，可“西十文”三个字听得明白，当即咧嘴笑了：“少爷，照这样干，咱们很快就能有钱了吧？”

沈砚没有应声。

钱只是手段，他要的从来不是几贯碎银，而是立足之地、粮食、耕牛、田地、人手，是把这座破败庄子，真正变成自己的根基。

“吃完饭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