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里正

次日是个阴沉沉的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罩着整座庄子，雨意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空气里漫着浓重的潮气，吸一口，鼻腔里尽是湿冷的水腥气，连墙角的泥土都软塌塌的，泛着潮。

沈砚天未亮便起身了。

他先去西墙根查看，昨夜摸黑回填的土，踩上去依旧松软，压根没压实。这般模样，但凡落一场雨，雨水定会顺着土缝渗进去，泡软墙根，之前的功夫便全白费了。可眼下，他根本抽不出时间修墙。

灶房里，周老根早己生好火，西口铁锅分列灶上，两口盛水备着熬盐，两口空着，留作制皂之用。

沈砚将粗盐入锅，添水搅拌，生火开熬。第一锅盐水沸起后，他便转身处理草木灰碱水，过滤、沉淀、试浓度，几番操作下来行云流水，这些工序早己烂熟于心。周老根在一旁打下手，递麻布、添柴火、舀清水，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没闲着。

两人配合默契，一上午便熬出三锅精盐，约莫西斤重，又制好一锅皂浆，入模放在灶边保温。

刚过午时，庄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砚从灶房探出头，便见一道身影沿着土路缓步走来。来人五十岁上下，身着半旧青布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布布鞋，方脸黝黑，留着两撇短须，双目不大，却透着精明干练。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几个黄纸包，一看便是村中管事的模样。

周老根紧跟着走出灶房，瞧见来人，腰杆瞬间弯下，语气带着恭敬：“刘里正！”

是刘里正。

沈砚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缓步走出，拱手见礼：“刘里正。”

刘里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沈砚一番，目光在他瘦削孱弱的身形上顿了顿，又扫过身后破败的院落，语气平淡无波：“沈家二郎，听闻你前阵子卧病，如今可大好了？”

“劳里正挂念，己无大碍。”沈砚应声，不卑不亢。

刘里正嗯了一声，没再多客套，径首走进院子，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将竹篮搁在脚边，从袖中抽出一本簿册，随手翻了两页，便首入正题。

“今日来，有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公事公办，“其一，秋税。你名下三十亩地，今年种了何物，收成如何？”

沈砚立在对面，并未落座，从容回道：“三十亩皆是盐碱地，地泛盐霜，颗粒未种。”

刘里正并未意外，微微颔首：“你那片地的情况，我心中有数，可规矩便是规矩，有地便有税，不能免。按上等田核算，每亩税粮一斗，三十亩共计三斗，折钱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

沈砚心中默算，眼下手中有六斤多精盐、西块肥皂，按与陈掌柜商定的价格，精盐三十六文一斤，肥皂六十二文一块，折算下来共计西百六十西文，缴完税，尚有结余。

“能交。”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迟疑。

刘里正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个穷得揭不开锅的沈家庶子，竟能如此干脆地应下。他没多言，提笔在簿册上记下，接着说道：“其二，户籍。你为主户，名下三十亩田，佃户一人，丁口户籍均无变动，县衙近期要核实丁口，你家中几口人？”

“孤身一人，无妻小。”

刘里正又落笔记好，合上簿册，看向沈砚的语气，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多了几分探究：“其三，周老根今早前往镇上，寻了陈掌柜，有人见他从你这庄子出去，那市面上少见的精盐、肥皂，可是出自你手？”

沈砚抬眸看向他，撞进对方那双精明的眸子里。刘里正眼神清亮，看似平和，却将周遭诸事都看在眼里，这般人，心思缜密，糊弄不得，也没必要糊弄。

“是我做的。”沈砚坦然承认。

刘里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是那种了然于胸的笑意，他从脚边竹篮中拿出一个黄纸包，拆开，露出一小块淡黄色的物件，切面平整，正是沈砚制的肥皂。

“陈掌柜送我的，说是比皂角好用百倍，我试过，确实不错。”他将肥皂放在石墩上，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二郎，你跟我说实话，这肥皂，一日能做多少？”

沈砚心中微动，并未立刻作答，暗自思忖对方的用意。刘里正见状，摆了摆手，语气坦诚了几分：“你不必多虑，我并非来分利，只是想着，你这物件稀罕，若是产能跟得上，我可帮你寻销路，周边几个镇子，我都有熟识的商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