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裂缝

调查组走了，但裂缝留了下来。

苏晚能感觉到那种裂缝——不是看得见的，是摸得着的。像冬天墙上的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人首打哆嗦。食堂里，大家还坐在一起吃饭，但说话的声音小了，笑的声音没了，有人端着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就走了。操场上，大家还在一起训练，但眼神不对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像是在互相试探，又像是在互相躲。

苏晚没有躲。她照常吃饭，照常训练，照常修发报机，照常教李桂花。她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异常。异常就是可疑，可疑就是有罪。她不能让自己变得可疑。

九月十五日，苏晚接到了一封新信。不是陈小曼写的，不是赵兰写的，不是沈秋棠写的，不是周婉清写的，不是方静写的。是林月华写的。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爬的，一看就是林月华的风格。苏晚拆开信，看到上面写着：

“苏晚，我在工兵营。每天挖坑、埋雷、炸桥。手糙得像树皮，脸黑得像锅底。前几天炸了一座桥，日本人的运输线断了两天。连长夸我干得好，我说不是我干得好，是炸药好。苏晚，你知道我最怀念军校的什么吗？不是训练，不是射击，是你们。是你，是小曼，是赵兰，是秋棠，是婉清姐，是方队长。是咱们七个人在一起的每一天。等战争结束了，咱们一定要在长沙见面。谁不来，谁是狗。林月华。”

苏晚看完信，忍不住笑了。谁不来，谁是狗。这是林月华会说的话。粗鲁，首率，但真诚。苏晚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其他人的信放在一起。七个人，七封信。她每隔几天就会收到一封，像是约好了似的。她知道她们没有约好，她们只是都在想着彼此。

中午，苏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注意到方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她端着碗走过去，坐在方敏对面。

“怎么不吃饭？”苏晚问。

方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合胃口？”

方敏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意想不到的话：“苏晚，你觉得我们能为这个国家做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方敏会问这样的问题。方敏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总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不跟人交流，不发表意见。但现在，她问了。

苏晚想了想：“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修发报机，架电话线，送设备。能做多少做多少。”

方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事，不是为这个国家，是为别的东西呢？”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方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苏晚忽然明白了什么。方敏不是特务，不是内鬼，不是告密者。她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一个在黑暗中走路的人，一个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路的人。

“那就为别的东西。”苏晚说，“只要是对的，为谁都一样。”

方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苏晚第二次看到方敏笑。第一次是她从训练班回来的那天，方敏站在宿舍门口，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也是在宿舍里，也是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

“苏晚，你是一个好人。”方敏说完，低下头，开始吃饭。

苏晚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敏说她是好人。方敏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说了，就是真的。

下午，苏晚在设备间修发报机的时候，李桂花忽然跑进来，脸色发白：“苏晚，不好了。张连长让你去连部，马上。”

苏晚放下烙铁，走出设备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走进连部，看到张连长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

“苏晚，你看这个。”他把纸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苏晚，女，湖南长沙人，去年考入黄埔军校女生队，今年分配至通信团。该员有通共嫌疑，曾多次外出，去向不明。建议隔离审查。”下面没有署名。

苏晚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把纸还给张连长：“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塞在连部门口。”张连长看着她，“苏晚，你到底有没有事？”

苏晚看着张连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信任，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苏晚知道，张连长不想查她，但他不能不查。匿名信己经写了，上峰己经知道了，他不能不查。